她冲得太快,脚下踉跄,伸手去稳住身形。可就在指尖触及凹槽的刹那,无?数破碎而洪亮的画面,猛然如潮水涌入她的脑海。
她怔住了。
黄灿喜,是?她。
她,就是?黄灿喜。
天地初开,混沌未分,四野荒芜。
——她始于此。
一位披发、神形莫测的人?首蛇身之神立于河畔,俯身取黄土,和以清水,细细揉捏,塑出小小的人?形。
神明俯身轻吹一口气,泥偶便灵光乍现,睁开双眼,能言能行,成?为世间最初的人?类。
“黄灿喜,你?便唤作黄灿喜。”
“你?由黄土而生,于荒世浊夜之中初醒。我愿你?灿若明火,能照彻黑暗;愿你?为万物所喜,亦以真心喜爱万物。”
那神明低声呼唤,温柔如母亲抚慰新生婴儿?:
“孩子,来吧——妈妈在等你?。”
话音落下,神明化为一阵光点,飘散而去,不知所终。
可在那一瞬,黄灿喜与母亲之间,却?已缔结了一条看不见的脐带,牵引着她向?前、向?前。
如果没有名字,她是?风她是?雨,是?河流、是?石头,她属于自然,属于自在之物。
然而“黄灿喜”一名降下,她不再属于自己。名字像是?一种?召唤的咒,将她从自然中抽离,投入了泥浆、泥点组成?的人?群之中,文明自此开端,自由却?也被割舍。
人?有了想象与欲望,鬼神也在口口相?传中诞生。
于是?她知道了——她的母亲,叫女娲。
可她不再属于自己,她有了必须完成?的使命。她滚爬在蚩尤与黄帝的战号声中,在奇兽的蹄影下挣扎,只为收集那七枚瓦片,拼凑成?钥匙,开启大?门,唤醒母亲。
世界万物一次次被刷新、重塑,而她却?始终在循环里跌宕。
可这无?尽的轮回?,到底意?味着什么?,她并不知晓。她只是?个被赋名的符号,从不被允许拥有答案。
她的寿命有限,却?在无?限的轮回?中翻滚。记忆无?法继承,使命像一根粗粝的麻绳,她每一世的残影,都是?其上一个个解不开的死结。
她在尧舜洪荒间,被滔天洪水吞没;她在殷商甲骨上,刻下震响千年的符号;她在周朝祭坛前,执剑仰天呼号;她在汉地僧侣队里,踏遍荒原乞食化缘;她在盛唐月老庙中,系下红绳求一缕尘缘……她在清末风雨之际,手持长刀斩碎狗贼的铁枪。
她呼喊,她哀叹,她祈求。她与无?数凡人?一样,在荒世中跪求鬼神庇护。她匍匐在灾难与疾病的裂隙里,像无?力的婴儿?渴望母亲的怀抱。
文明的脚步,从她的五感之间悄然掠过。
世间万物的兴衰、诞生与泯灭,就这样在一颗颗黄土泥人?的心跳里骤疾闪现。
——直到2012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