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实在不擅长和沈野这样的人相处。
又或者说,深更半夜,他一个寡居的哥儿,和任何汉子单独会面都是不习惯的,也不应当的。
更别说沈野身上的气势还那般骇人,像是曾经做过山匪的一般,难免让身单力薄的哥儿下意识想要避让。
但如今他也只能努力去习惯了。
陆宁摸了摸自己孝服下平坦软热的小腹,眼神微扫,望向四周邻里的屋宅。
今日夜黑风高,天气也愈发冷了,村人们睡得都早,邻居们的屋子都一片漆黑,无人醒着,也不会有人注意到他这屋头。
陆宁微微放下心,将院门落闩,把外男锁进他的屋子里,自个儿也跟着汉子的脚步,白白一抹影子无声回了屋。
沈野已到自觉站在供桌前,捏起桌上摆开的线香,点了火祭拜寡夫郎的丈夫。
汉子的表情依然冷酷,一身皂衣站在桌前,哪怕垂眉低目地点香也不见有多少哀思与良善。
今日是沈生四七,按照习俗本该邀请亡者的至亲们带上菜肴来家里祭奠。
可村人和陆宁闹得太僵,以至于沈生供桌前就那么几道陆宁自己烧的小菜而已。
那道蒸兔子沈野还瞧着颇为眼熟,让他不动声色地对牌位挑了挑眉。
隔着线香缥缈的烟,沈野看向沈生的牌位,陆宁就站在沈野斜后方,也偷偷地观察汉子。
沈野的身材真的十分魁梧,魁梧得夸张过了头,像是巨人一般,以至于隔着半个屋子,陆宁也要抬头才能看清这人的脸。
——鼻梁是很高挺的,像山峰一样在侧脸上耸立,眉骨也极高,眉毛浓郁,几乎直飞入鬓。
是很有攻击性的样貌。
但是仔细比照,这样一张生猛的脸,又似乎与病弱苍白,跟个哥儿似的沈生有那么几分相似。
都是姓沈的人,样貌会接近也是自然。
说来沈野也能算是沈生的远房堂弟,族谱往上数五代,两家是在同一户里的。
有那么几分相像,对陆宁来说,已经足够。
上香讲究一个神三鬼四——
神佛三叩,亡者四拜。
沈野拜得潦草,不太走心,双手晃动几下,就将手里的四柱新香插进香炉,稳稳落在陆宁之前插的、快烧完的那四柱边上。
香插得很紧,排得很密,像是四棵竹子,携着一片小草,又像是汉子在亡夫面前携着未亡人站在一处。
汉子眼神又微微一动,随后恢复沉稳。
做完面子功夫,沈野转过身来,动作算得上波澜不惊,语速却有些快,像是隐隐有些迫不及待。
“成了,跟我走,去我那里,这边人多口杂,我那处清净。”
他顿了顿,补充道:“要怀遗腹子,事不宜迟。”
沈生的宅子在村子中央,沈野家却是坐落在村边,方圆几里没有人烟,很适合做些偷鸡摸狗的勾当。
陆宁眉头微皱,心底里对这事还是有些抗拒的,但依然温顺地“嗯”了一声。
有些念头一旦起了,便一发不可收拾,再难回头。
不论沈野那日闯入他家,说要给他一个孩子是出于见色起意,还是其他目的,只要陆宁自己肚子争气,能尽快怀上,那这个孩子生下来后,就是“沈生”的遗腹子。
是可以继承沈生家产和田产的孩子。
也是属于陆宁自己的孩子。
至于再往后的将来,要如何甩开沈野这个混子,陆宁如今无暇考虑。
若非走投无路,他一个寡夫郎也不会选择与虎谋皮。
俊丽的未亡人轻轻吐出一口气,缓缓收起自己凌乱的心思,就像这些日子他收拾好凌乱的生活,维持基本的体面。
陆宁轻声道:“让我再给相公上一柱香,就跟你走。”
这一去,是对亡夫的背叛,也是对礼法宗族的逾越。
更是在四七回门的夜,作为唯一的亲人,将亡灵孤零零地留在家中,只余一段残香,一室清冷。
寡夫郎即将赴约,在情夫的家中,授取罪恶的源。
禁忌的夜是热的。
也是极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