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村没有温泉,附近也没有。
离村子最近的泉眼在几十里外,走上一两日才能抵达,十里八乡的人都是去那里泡。
陆宁对温泉唯一的认知,也源那里。
即便他从没有去泡过。
热水、温暖、闲暇的时光、免费的享受,在贫寒面前都是过分奢侈的东西。
对一个要照顾卧病在床的相公的夫郎来说,更是。
沈生离不开人,沈生阿爹阿妈也不会放他去那么远的地方。
陆宁在水里又泡了一小会,确定汉子在等他的回答,才慢慢地道:“我之前没有去过,只听人说起,泡温泉会很舒服,再累再苦都能回过神来。”
年长哥儿指尖轻轻捏着自己的膝盖,语调温吞,有些紧张,后背却不知不觉完全靠在了汉子的身上。
像是一只顾得了前面,便顾不到后面,又局促又放松的小松鼠。
沈野眼底含着亮亮的笑意,就听听陆宁又很轻地补了一句:“就像这里一样。”
这里,一个狭小的,人造的澡盆,对陆宁来说,已经是像泡温泉一样奢侈的东西。
这是绝佳的赞誉,哪怕哥儿的声音细得好像外面的雪再落大一丁点,就会被完全盖过,沈野都半点没有错漏。
他的心里升起满满的疼惜与哀怜。
哥儿显然是很容易满足的,胭脂水粉他不要,遮风避雨的伞,锅里的肉他也不要,却只需一个类似温泉的浴盆,把他装在热水里面泡一泡,他就会像入了锅的贝壳一般,主动吐出里面娇嫩又瘦小的软肉。
——是全然没被岁月厚待过的人。
沈野想起方才刚带着陆宁来到这里时,哥儿看到烧热的澡盆,呼吸都不动声色重了一点点,眼里也像是亮了一团星火。
是显而易见,喜欢的模样。
如今对这热水浴也好不掩盖他的赞美。
沈野一整颗心都软了,像是被哥儿靠在心口随着水流与呼吸起伏的肌肤给捂得融化,又炙热而澎湃地跳动着。
他静静呼吸,拿起一边的发油,倒了一点搓在哥儿头顶,白梅香再次飘开。
粗糙的大手不擅长精细的活,对着自己的哥儿却总是很有耐心。
沈野一边放轻手脚地搓头发,一边温声道:“温泉比这里舒服不少,空间大,手脚也施展得开,还能直接看到山里落雪的景色,是个好地方。”
他又一次问:“要一起去泡么?”
头上的泡沫被冲干净了,但是又有不知道什么东西被抹了上来,陆宁不懂这些贵重而高级的东西,便安安静静地任由沈野掇拾。
他从来不喜欢对别人的日子指手画脚。
从前家里的大部分钱都拿来给沈生买药吃,许多人都明里暗里地劝过他家别在一个病秧子身上耗太多钱,不值当,早点生个孩子才是正经。
沈生也因此心神不宁,说起孩子就大发脾气。
自家的账,自己心里的账,只有自己清楚,外面的人怎么能算得清。
不过是在说风凉话罢了。
因此沈野不管吃用多好,给陆宁什么,他都会接纳,一样样理清楚,也方便沈野之后新鲜劲过去了,再讨回去。
“宁哥儿?”沈野见陆宁好半天不吱声,催了一声。
陆宁摇摇头,道:“不用,太远了,不方便的。”
发丝滑过指尖,发油让它们从干涩变得丝滑,哥儿洁白的颈项在乌发下像水渠一般引着香甜的油水和汉子的目光。
沈野深深地垂眸,道:“以前没去过,也是因为这个?”
陆宁又一次沉默了,沈野便再催:“宁哥儿。”
低沉的嗓音伴随着气流打在耳畔,陆宁才慢吞吞道:“哥儿不好去那种地方,而且家里……也离不开人,。”
那村子里的温泉并非群落,是单独的一个泉眼,从来只有汉子去泡的份。
哥儿能趁着没人的时候去泡一泡脚已是极限,自然也没有专程跋山涉水去泡脚的道理,平白浪费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