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动作却比之前快了许多。
一会儿后,陆宁终于缝完了衣裳,将针线收进篮里,衣服也叠好,道:“补好了,我去把它们收起来。”
他准备起身,沈野的手就伸了过来:“给我吧。”
汉子抢活总是很勤快的,陆宁便把衣服和针线篮递了出去。
沈野接过,针线放在一边,缝补过后的冬衣珍惜地捧进手里,透过布料似乎还能感受到哥儿留在上面的体温与体香。
陆宁的针脚落得很细腻,与他自己那粗犷的线迹截然不同,若不仔细翻找几乎看不出曾经毁坏过的痕迹。
毕竟是做了十多年夫郎的人,陆宁从前就把家持得很好,租赁田地的收入那么微薄,家里还有个能拖死人的病秧子,他却一年一年把日子给过了下来。
沈生尚未离世之前,哥儿大抵也是这样,把自己的衣服、亡夫的衣服还有家里的被褥、罩布零零总总,拆了又缝,缝了又补。
日子就在哥儿温婉的眉眼,与细密的针线里,慢慢地过。
沈野光是想象就觉得嫉妒不已,这嫉妒的火能从懵懂的童年一直烧灼,烧到那人已经入土的今时今日。
是迟来者,求而不得,朝思暮想的妒火。
好在这般的勤俭持家,这样的温柔善意,也在明争暗抢之下落到了沈野的头上。
离村八年,漂泊八年,后无归处,前路茫茫地闯荡,他已经太久没有感受过家的温暖。
就连儿时与爹娘一同的记忆,也被时光消磨得越发恍惚。
布满厚茧的手掌轻轻抚过冬衣上的缝痕,指腹与线脚摩擦,能感觉到全然不亚于霜刀风剑般的麻痒,甚至是轻微的刺痛。
那点痛不知从何而来,却滚烫地跃动着,随着手指在缝补的痕迹上游移,丝丝缕缕传递到心头。
从上至下,沿着布与线的交叠,缓缓地拂过。
像是一条长长的,远远的路。
曾经的,离村的路。
路的最初,是梅花一般细细的小结,几颗几颗开在他的心头上,伴着他一同孤零零地,通往天地茫茫的村落之外。
道路长而慢,每一道岔口都是崎岖的,犬牙交错的选择与因果。
它们像伤疤像豁口一样隐匿在沈野的人生里,将曾经的一步一险,脑袋别在裤腰上的过往掩藏,最终又光鲜亮丽地绕了回来,带着他的梅花箱,带着他对心上人的那点向往。
最终回到原点,又是一个小小的结,由哥儿亲手缝上,牢不可破地打在他心底的死结。
这世上怎么会像有宁哥儿这么好的人呢?
沈野不由这么想。
这世上除了宁哥儿,还有谁能给他一个家?
除了有宁哥儿在的屋檐下,他又能看上哪个人经营的家?
他就是喜欢宁哥儿,从小就喜欢。
还没知事时就喜欢,从还不懂得嫁娶时就喜欢。
喜欢看宁哥儿,喜欢听宁哥儿说话,喜欢听他哼歌,喜欢他“嘬嘬嘬”地喂鸡,喜欢他摸小狗的肚皮,恨不得被摸的是自己的脑袋。
——宁哥儿就合该是我的夫郎。
——被我日疼夜疼,直宠到天边去的夫郎。
沈野轻轻地道:“宁哥儿。”
手中厚重的衣料被不动声色地捏紧,沈野的声音比起往常更低更哑,仿佛无数情绪翻腾其中。
是喜爱,是求不得,是旅人的归处,是异乡客的渴求。
陆宁未能从短短三个字里听出过多的情绪,只是抬头看他,眼眸圆润地睁着,眼尾微翘,形成一种温柔而恬静的形状,仿佛在告诉沈野——怎么了,我在听。
这般温柔的人,便是对着常年卧床的病人,也不见烦躁。
对上毁约、混不吝的盟友,也能不计前嫌,温柔为汉子做缝补。
他何德何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