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景簌悄悄的看了两眼,不防身旁的人突然出生:“殿下,殿下,程世子来了。”
凤羲玉长眉轻蹙,狭长的眼尾动了动,然后猛然睁开双眸,诧异的看向突然出现的程景簌。
他下意识的将被子拉高,像一只被围观的无辜小兽:“你怎么在这儿。”
程景簌失笑,不过也不敢笑,顾及着君臣之礼,她拱了拱手,礼数周到:“参见太子殿下,臣如今可以下地了,所以特意来感谢太子殿下。”
凤羲玉闭了闭眼,他脸上升腾起一片红云,衣衫不整,尤其还是在他面前衣衫不整,让凤羲玉委实羞赧:“你,你先……出去。”
程景簌摸不着头脑,不过很听话的去了外间。她的伤也没恢复,行动之间难免有些疼痛,偏偏任长晔说要走动走动。栖霞殿距离太子的寝宫不远不近,她带伤走过来,略微有些勉强。
喝了两盏白水,她尊敬的太子殿下还没出来,程景簌怀疑,他是不是睡着了!正当她望穿秋水时,一袭白衣的太子殿下施施然走了过来,依旧是那条白色的发带,松松垮垮的系着三千青丝,墨如鸦羽,俊丽的眉眼间打成一股拂之不去的郁色,全身上下萦绕着病气,只一眼,便知身体状况不太好。
程景簌迎上去:“殿下,只几日不见,怎病成这副模样了?”
凤羲玉微微一顿:“偶感风寒,无需担忧。你身体可好些,该好生静养才是,若是想见孤……”
直接派人通传一声,即便生着病他也能过去。何苦跑这一趟,反倒让自己不痛快。
凤羲玉没说什么,可又像是什么都说了,满心满眼的不赞成。
程景簌轻轻一笑,一边说着话一边将10盒里的糕点拿出来,放在他面前:“正是想见太子殿下了,所以才过来瞧瞧,此次多谢殿下救我。您尝尝,这是我特意吩咐膳房做的小点心,您看看可还喜欢。”
凤羲玉闻言,唇角微微勾了勾,伸手拈起一块儿,修长的手指好像微微透着光,格外好看:“看这模样倒是猎奇,应当不是御膳房的手笔。”凤羲玉轻轻咬了一口,意外的香甜可口:“不错,不过,你本就是东宫的人,无须言谢。”
程景簌道:“自然
要谢。只是……殿下,有些事,并非一定要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凤羲玉手中的糕点顿时索然无味,如同嚼蜡,他手一垂,安安静静的咀嚼着口中的点心,眉眼低垂,不言不语。
程景簌在心中叹了一口气,她能明白这种感觉,无非就是信任崩塌,三观颠覆,本以为秉公处理,没想到皇上竟然会骗他那个凶手,可事实就是如此,皇帝不仅偏袒了,还偏袒的理所当然。
若说皇帝没找程缙沅,程景簌半分都不信,程缙沅到今日都没有一点声响,已经足以说明一切,此事传到朝堂上,百官肯定在心中腹诽,程缙沅这个当老子的都不急,太子殿下为何如此在意?官官相护,不仅只是四个字,更深层次的则要看他们的姻亲关系,巨大的关系网把他们一个个都罗织起来,仔细数来谁和谁没有一点亲戚,赵安看起来只是一个尚书之子,若皇帝真的把他处置了——甚至仅仅是因为这一点小事儿,还不知道引起怎样的风浪。
所以,程缙沅没有开口,百官也无一人要主持公道,甚至那些言官,在皇帝处罚之后也说不出一个字儿。
罚都罚了,姿态也做足了,难不成还能为了一个世子去得罪皇帝吗?
可凤羲玉不是如此,他认死理儿。
但皇帝的确做过处罚,而且罚的不轻,让追随太子的大臣都不知该如何开口,所以只有他孤军奋战,一往无前。
程景簌心软的一塌糊涂。
程景簌心情沉重,愣愣的瞧着外面的天空:“我知道,这么说对太子殿下不公平,也折辱了太子殿下为我求公平的信念,可在我心里,公平不重要,能不能讨个公道也不重要,这一切都不及太子殿下半分,太子殿下的身体不好,若是因我有半分损伤,我万死也难辞其咎。”
“我好好的,我也希望殿下能好好的。”
好好的?如何能好!
凤羲玉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他看向程景簌:“你还小,你不懂你失去了什么。”
放在旁人身上,这是足以致命的东西。
程景簌眼神淡然,浅笑道:“不,不懂的不是我,殿下,你可知,我有一个早死的心上人?”
凤羲玉心头猛然一窒。意识到程景簌想说什么,他恨不能把那张说的深情却无疑是在凌迟他的嘴堵起来,可是他不能,他只能听着程景簌往下说。
“臣爱她入骨,偏偏她身份低微,只能做妾,她性子刚烈,只愿一生一世一双人。我爱她,很爱很爱,所以我打算为她此生不娶妻,如此,即便是做妾,我也只有她一人。可天不遂人愿,在我准备和她双宿双飞的那一年,她没了。”
“打从那时我就发誓,此生不复娶妻,等到百年之后,在奈何桥上遇见她,我仍旧是那个干干净净的我,可以和她双宿双飞,共结连理。”
程景簌眼神认真而诚挚,一眼便能看到底,浑然天成,没有半分勉强和说谎的痕迹:“既如此,身体如何就不重要了,能不能有子嗣也不重要。因为我即便没受伤,我此生也不会有子嗣。”
一席话,听的凤羲玉心痛又心碎,心脏抽抽的厉害,是啊,他一早就知道,知道程景簌有一个喜欢的人,可喜欢到如此地步,却是他从未想到的,凤羲玉酸涩难当,胸口闷的像压了一块大石头,一个字也说不出。
“所以,殿下,不要再为了这件事做任何伤害自己的事了,你远比那些东西重要,若真要报仇,我有无数的法子。不用一定要走正道。万事不可强求。”
凤羲玉执拗的看着他,不知是回应的那一句话:“若我非要强求呢?”
程景簌眨眨眼,没想到太子殿下竟然还有些偏执,不过,执着与公平,执着于正道,执着于罪恶势力斗争,这样的凤羲玉,光彩夺目到令人怦然心动,
程景簌话锋一转:“非要强求也不是不行。”
凤羲玉心中的憋屈就好像被针扎了的气球,猛的卸下来,只剩下一层浅浅的不适:“你方才不是还在劝孤?”
不等程景簌开口,凤羲玉立刻强调道:“你莫以为孤做那些事只是为了你!孤没那么狭隘,是为了你,却不仅仅只是为了你。”
这的确是凤羲玉的心里话,若是说只是为了程景簌,他也许会更高兴,可他是为了他,也是为了不再出现下一个他。
程景簌眸光潋滟,亮晶晶的眼睛盯着凤羲玉。
凤羲玉不动声色的红了耳朵:“怎么?”
程景簌拱手施礼拜上,九十度鞠躬:“太子殿下!真乃储君典范。是臣误解了。既如此,臣愿与太子殿下同在。誓要让赵安付出代价,为金陵的世家子敲响警钟。”
皇帝已经罚过了?
罚的是故意伤人,和旁的罪过有什么关系,不给她公道不要紧,但她一定要让这畜生数罪并罚,付出代价。
也算是给她,给太子殿下一个交代。
凤羲玉呼吸放轻,心中又喜又悲,喜的是这世上竟有人这么懂他,并且坚定不移的追随他。更庆幸的是,他是他心慕的人。可悲的是,他是他心慕的人,一个男子,满心满眼都是故去的心上人的男子。
他亲手扶起程景簌:“孤,与你同在。”
此时,白琦进来禀报:“太子殿下,兰兮公主亲自来了,说是要找世子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