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彧和曹操又对视了一会,眼中情绪复杂又直接。
荀彧一字一顿:“臣忠于主公,但更忠于汉室。主公与臣皆是汉室之臣,臣可以奉主公为自己的主上,却无法是君……”
荀彧只说了一个“君”字,便噤声。
但曹操已然能补全,荀彧的意思是,他无法奉自己为君上。
其实,比于这个,更让曹操痛心的是:荀彧这一次把汉室放在了后面,更重要的位置。
曹操眼中的凶光尽现,杀意毕露。
良久,曹操感慨:“文若你追随我已有二十又一年。这二十一年来,是你陪着孤从籍籍无名、庸庸无为,到不断壮大拥有城池,迎接天子,官拜司空,直至位居丞相。无论是奉孝、文和、仲德还是公达,他们在孤心中都比不上你。孤一直以为你只忠心于孤一人,却没曾想,从前不过是孤与这个汉室还没有矛盾罢了。”
“孤瞧着,你将孤当的不是主公,而是匡扶汉室的的器具罢了!”曹操的目光若刀俎一般,生生地凌迟着荀彧。
“臣……”荀彧本想辩解什么,但是仔细一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曹操说的也确实如此。
荀彧无论对曹操有多忠心,为曹操做了多少谋划,举荐了多少能人志士,无法改变的都是最初选择曹操,就是认定他有匡扶汉室之力。
荀彧没在说下去。
曹操的表情失望、痛苦、难过、不堪。
曹操喃喃道:“荀文若啊荀文若,你本能做孤的曹参、萧何、子房,可你!”
曹操怒不可遏,指向荀彧。
荀彧惶恐地跪拜于地,施礼叩首:“既然主公将臣仍旧比作汉室之曹参、萧何和子房,想来主公也是深受汉室之恩久矣。还请主公勿要颠覆汉室。臣荀彧纵九死,犹未悔也。”
“荀文若,你当真不怕死吗!”曹操睚眦欲裂,“孤能让你当尚书令、万寿亭侯,也能如碾死一只蚂蚁一般,碾死你。”
荀彧仍旧深深地叩拜于地。
眼瞧再这么争论下去,曹操或许真的会要了荀彧的命。唐袖赶忙拉着曹萦上前敲门,声音发颤地说道:“文若,快午时了,曹丞相既来,可要留在家中用饭,也好与萦儿絮絮话?”
屋内回答唐袖的只有沉寂。
半晌之后,书房的门突然“轰”地打开。曹操自其中快步而出,路过唐袖和曹萦身边,只道:“饭就不留了,萦儿,好好照顾你舅姑。”接着,头也不回地径直离开。
唐袖进去扶荀彧。
她本想责怪:跟你说了很多遍,不要同曹丞相言说这些,你为什么还要说?
但真到了荀彧身边,她只想扶着他,牢牢地支撑着他。
曹萦识相地退出书房,并将门带上。
荀彧有气无力地对唐袖笑说:“可能以后家中不会再如此富足,阿袖,你会害怕吗?”
唐袖摇头不已:“穷没什么的,活着吧,活着,只要你还活着,陪在我身边,无论有多穷困,我都可以。”
荀彧意味深长:“凭荀氏的家财,穷却未必真那么穷困。至于活着……阿袖,我也不知晓我还能活多久。”
“我和主公都老了。”荀彧低声轻呢。
自曹操离开后,郭嘉便立马过来询问,怎么样了。荀彧没说什么,表现得一如往常,还是唐袖憋忍不住,具与郭嘉言说了事情的起因经过结果。
唐袖难得诚挚地恳求:“奉孝,若是可以的话,救救文若。”
姜袂附和:“就是,奉孝。别的不说,袖袖她算是真的救过你的命的。救了你,也就相当于救了我们全家。就当是报答她,文若这件事上,你不能袖手旁观。”
郭嘉摇头扬唇,嗔怪:“阿袂、阿袖,你们这说的是什么话?难道我与文若挚友一场,他危难之时,我会不倾尽一切相救吗?”
“只是文若他在主公心里彻底有了芥蒂。”郭嘉长叹一声。
他本以为,他和荀彧会一直是曹操的左膀右臂,尽管他也清楚终有一日,荀彧会暴露自己的真实目的。
可是他们三人主臣和睦的岁月真的很好。
建安十七年,荆襄与江东之地,刘备受益州之主刘彰邀约,前往增兵。因刘彰惶恐,之前曹操攻打汉中,终有一日会波及自己,于是想找人联盟,增强实力。
可刘备的目的本也是要入主益州。
眼见刘备带走了大量兵力,孙权势单力薄,曹操于是决定兴兵前往攻打孙权。
郭嘉本是想去劝曹操的,莫要同荀彧一般见识,那就是个认死理的主。曹操却是提都不想提荀彧,打断郭嘉只道:“此次出征,奉孝与我同往?”
郭嘉:“臣自是可以去,只是文若他……”
曹操:“好。吩咐三军,即刻清点兵将,十日后出征。此次我为主帅,奉孝为军师,定能一举得报赤壁火烧之仇。”
犒军
郭嘉出征前,唐袖给了姜袂一个建议——随军。
姜袂起先不能理解,激动地反问:“这种时候,你还要把我从你身边支开吗?袖袖,我知晓你向来独立,有主见,可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就像当初奉孝濒死一般,我很需要你,我想你也会需要我。”
唐袖忍俊不禁:“正是我需要你,才让你随军。我是怕万一曹操在军中有什么想法,我与文若不能提前知晓。”
“那……那行吧。”姜袂勉强接受。
唐袖又道:“还有,将我新写的那篇文刊印出来吧。”
姜袂不可思议:“这么着急吗?你不是还没写完,才刚写到那位主公想要诛杀自己的谋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