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简有一瞬的怔然。
便在此时,一道身影倏然介入两人之间,挡住了那胶着的视线。
李元祁一手稳稳托住文简单薄的肩膀,另一只手拉过柔软的锦垫,让她安稳地倚靠好。
动作看似轻柔,却同掐住她脖颈时一样,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四弟说得极是。”他垂眸看着文简,声音里揉入了不容错辨的怜惜与温柔,目光隐晦地掠过文简颈间用以遮掩指痕的锦帔。
“别再说什么傻话,安心养伤。孤的身边,不能没有你。”
被他一盯,文简只觉喉间一阵幻痛。她定了定神,当着李慎的面,向李元祁露出一个浅淡而脆弱的笑。
李元祁与李慎这两个人,谁真谁假、谁好谁坏、谁信得过谁信不过,她都一无所知!在当下,最稳妥的选择便是矫正原身身份的错位。
从前她是太子妃,却与齐王牵连不断,这件事本身便有着极大的风险!
而文简却是不会再冒险的!
原身是什么样的身份,她就该做什么样的事。
她那笑意不似曾经的长孙简那样明媚鲜妍,也并非刻意为之的娇饰,而是如同大雪初霁时厚重云层中透出的一缕微光,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心照不宣的清醒,还有一分不可辨查的隐忍。
李慎不知在想些什么,他随手摆弄着桌上一张绣了一半的扇面,听着二人的你来我往,似有不屑一般勾了勾唇角。
李元祁却是迎着文简的目光微眯起眼,向殿外吩咐道:“来人,传太医。太子妃醒了。”
李慎仿佛没了兴致,扔下扇面,回身门外自随从处取来一方礼盒,往案几上一放。
“太子妃玉体为重,臣弟带了江南道名医秘制的金疮药,还有波斯胡商进献的苏合香丸,对伤势愈合有些裨益,望嫂嫂不要嫌弃,多少用上一些。”
文简眼帘低垂:“齐王殿下有心了,这两样东西都名贵非常,妾怎会嫌弃?只是如今伤重,用药用物不敢自专,一则需遵医嘱,二则……”
她转向李元祁,目光与声音一样轻软,带着全然的依赖:
“全凭殿下做主。”
李元祁抬手示意内侍收下,语气平淡:
“四弟一片好意,待会同太医商量下就是了。”
文简仍旧不去看李慎,低声道:“臣妾知道了。”
去通传太医的侍从匆匆离去,旋即一列宫人悄无声息地鱼贯而入,为首的司馔女官的托盘上端放一只越窑青瓷盏,后面的几名宫女各托着鎏金盘,上置琉璃碗,盛着糖渍樱桃、透花糍一类的蜜饯和果子。
这一行人皆眼眶泛红,显然方才皆以为她们的主上已然香消玉殒。
排在最后的一名小宫女更是哭肿了眼,肿得只剩两条细缝,却仍努力从那缝中投来关切的目光。
文简一时叫不出她的名字,但心中不由一暖,朝她安抚性地微微一笑。
那小宫女顿时精神大振,努力将眼睛睁大了些,脸上焕发出光彩。
其余宫人皆低眉顺目,屏息做事,为首女官娴熟地向李慎奉上茶盏。
李慎抬手去接,不知怎地,那茶盏竟猛地一歪,滚烫的茶汤尽数泼洒在他玄青色的锦袍上!
“奴婢万死!请殿下恕罪!”女官吓得脸色惨白,即刻伏跪在地,声音忍不住颤抖。
她是在宫中年久的老人,深知这位齐王殿下绝非宽宏大量之主,此刻冷汗已涔涔而下,伸手欲去擦拭。
李慎却避开她的手,袍袖一抖,取出一方锦帕自行擦去水渍,面色沉冷道:
“如此毛手毛脚,怎堪侍奉太子妃?”
女官只是不住叩首,连称“万死”。
文简原本默默地看着热闹,她觉得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何况人家姑娘都这么诚恳地道歉了,谁没有个失手的时候……
可忽然间,她发现李元祁与李慎的目光,竟不约而同地投向了自己!
她蓦然惊觉——自己此刻是此间主人,宫人失仪,理应由她下令处置!
婢女烫伤了“情郎”,若是从前的长孙简,会如何?想必不会刻意偏袒。
可若要罚……文简看着那抖如筛糠的年轻姑娘,实在于心不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