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急。”李元祁的语气的确不急,慢悠悠地,有点洞悉一切的了然意味:“太子妃……没有什么想同我说的?”
文简本以为有些事已心照不宣,但既然领导要求详细汇报,她自当知无不言。
于是她侧过身,忍着疼痛,正色面对李元祁:
“殿下,齐王之事,想必您早已心中有数了。”
显德山上,东宫卫率来得那般迅速及时,若非早有布置,岂能如此?
李元祁不置可否,只道:“愿闻其详。”
文简对新身份适应了许多,面对他时也更为从容,坦言道:
“我听信了齐王的话,昨日故意诓骗太子殿下说我父亲秘密回京,有要紧的事需与您密谈。父亲他担着前线的钱粮转运,若有什么差错,重则可能伤及国本,齐王他料定殿下必去不可。”
李元祁点了下头。
文简接着道:“显德山地处偏僻,齐王早已埋伏胡人死士,意在取殿下性命。他这些年,暗中蓄养了不少此类亡命之徒,专行刺杀勾当。”
李元祁目光微凝:“可知养在何处?”
“具体所在,臣妾确实不知,也未曾见过。”
文简摇头,随即提供另一线索:
“但臣妾知道,御史台张中丞之死,便与他有关。彼时臣妾与他在曲江池上……相见,有胡人下属前来回禀,他并未避讳臣妾。”
她一边说,一边悄然观察李元祁。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清醒、清晰地打量这位名义上的夫君。
乌纱襆头一丝不苟地束着墨发,垂下的缨带纹丝不动,更衬得他面容俊雅,姿仪端方,却也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凛然与疏离。
对于长孙简与李慎私会之事,他面上毫无波澜,只在听到张中丞时,眉峰一挑:“张蕴主理御史台,担纲一应庶务,这种要员,他也敢动?”
此事对原身冲击极大,记忆深刻。
“是。齐王向来……胆大妄为。”文简斟酌用词。
“张中丞曾力主不接纳胡人难民,他的死,便顺理成章地被归咎于胡人复仇。”
说完,她又将话题引回自身:
“今日,臣妾依先前计划躲入车底,本以为安全,未料仍遭灭口。”
“以胡人的强弓硬弩,若非箭矢穿透车轮时偏离了少许,臣妾早已毙命,无缘再向殿下陈情了。”
事实上,原身长孙简确因此一箭而香消玉殒。
此刻文简细想,放箭者未必真是李慎所指使,局势混乱,现有记忆中的好几方都有嫌疑,甚至……也包括眼前之人。
但此刻,她只能将这罪名扣在李慎头上。
她想起长孙简的结局,不由生出几分真切的悲凉与唏嘘:“臣妾在鬼门关前走过一遭,许多事,已然看清。他既如此绝情狠辣,臣妾只恨自己当初眼盲心瞎,竟还妄想与他合谋,行刺殿下……实是罪该万死!”
再想到自己甫一穿越,便背负上这等谋害储君的重罪,文简悲从中来,泪水潸然,倒有七分是真。
“唯望殿下念在家父兄长为国血战沙场,念在臣妾如今诚心悔过、迷途知返,宽宥臣妾此番罪行。自此以后,妾定然洗心革面,一心辅佐殿下,绝无二志!”
——东宫养着那么多闲人,也不多她一个吧?文简只求能安安生生混吃等死便好!
杀人未遂,还求苦主原谅,这事放在以前,文简听了都想骂人。
可方才李元祁也刚对她下过杀手,一来一去,勉强算是……扯平了?
李元祁静默片刻,无波无澜地问:“就这些?”
自然还有些陈年旧账,但既然对方不知,又何必主动交代?文简果断选择隐瞒,又再三表了一番忠心,言辞恳切,声泪俱下。
李元祁一一听完,淡淡颔首,起身似欲离开。
文简心头一松,以为终于能得片刻安宁,好好睡上一觉。
然而,就在她即将躺平的刹那,李元祁却脚步一转,向床榻边踱近几步。
他指尖拈着那块一直把玩的锦帕,手腕一松,任其轻飘飘地落在她枕边,目光凝在她骤然绷紧的脸上:
“此物,太子妃……如何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