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滞片刻,文简打开手下的食盒,雪白的杭绸软垫上端放着一只瓷盅,琥珀色的参汤清透得不见半点浮油,混合着草药甘香的热气蒸腾出来。寒凉深夜里,连文简自己都忍不住食指大动。
这个张掌书,办事果然靠谱。
她隔着绸垫将汤盅端出来放在李元祁面前,正想着自己现在也算是“戴罪之身”,这试毒环节该怎么进行?周围怎么连个侍从都没有,难不成要自己先尝一口?
可盅内只有一把汤勺……
思来想去间,李元祁已经执起勺柄,浅浅地啜了一口,喉结在下颌的阴影之内轻滚了一下。
文简侧头瞄他的反馈,但他没对汤做出什么评价,只又道:“太子妃此来若只为了送汤,孤已喝了。”
文简眼波转了转,温柔地道:“太子殿下离去后,臣妾辗转难眠,只是因为想到殿下对臣妾有着莫大的恩德,臣妾犯下那么大的错事仍能宽宥不咎,妾实在内心愧疚,不知道该如何报答太子殿下才好。”
李元祁微微抬起眼,眸中似有笑意又似审视,静待下文。
文简便接着道:“妾思来想去,若不能略尽绵力做些事来回报殿下,总归于心难安。”
见他仍是未置一词,文简深吸口气道:
“臣妾想,既然齐王那里那份证据对殿下来说如此重要,妾就算迎千难,冒万险,又怎能不去替殿下把它取回来?纵然被齐王发现,一副残躯,又何足惜!”
李元祁终于道:“哦?太子妃的意思是,齐王那里的证据,能拿到?”
“能。不过,臣妾昔日与齐王……往来时,手底下有些人是用惯了的。”
文简顿了顿,见李元祁还是那副模样,没有不悦,便又道:“今日她们犯了些小错处,虽是理当受罚……”
李元祁轻笑道:“齐王与我素来面和心不和,这点太子妃应当最是清楚。”
文简心里一阵无语,但也只能道:“是。”
李元祁道:“若他借此指责我东宫治下不严,甚至蓄意不敬,岂非因小失大?毕竟是太子妃的人,我也不忍,可形势所迫,不得不为耳,唯有重罚以塞人口。太子妃身边,再多拨些人手过去如何?”
文简忙道:“她们确是该罚,但总归还有大的用处待展。臣妾想着不如叫她们先戴罪立功,帮太子殿下做了这件事,到那时再罚不迟。至于齐王那边,臣妾……”
她本想说自己可以劝他息事宁人,不要追究,毕竟李慎是“她”的老情人了,提这点要求也不过分。
但想到自己现在的身份是太子妃,这公然给李元祁戴绿帽子的事,多少还是会让男人不悦的吧?
谁知一眼瞥过去,他不仅没有半分在意,反而好整以暇等着她开口。
文简便也不再顾忌,索性直说道:“臣妾总有办法让他不追究此事的。”
本来就是李慎为了落下锦帕故意搞的事情,又被李元祁拿来大做文章。
只有春暄等人,才真是无妄之灾。
李元祁唇角勾起来,笑得有些玩味:“可太子妃刚说过,办这件事需得等‘妥善安排,从容布置’。不知要等到何时?”
文简忽然发觉他这个人是有点子记仇的,这是用她抛出去的砖回来再砸她的脚。
她心中暗嗔,面上仍然温婉道:“臣妾原本是想小心筹划的,毕竟事关太子殿下大事,容不得臣妾不谨慎。可之后又再三思量,若齐王真的与突厥轻骑有勾结,那么一回西京定然会尽快销毁掉往来信函等证据,自然行动还是越快越好,臣妾想着……”
她停了停,在斟酌这个时间期限该说多久为好,短了怕自己办不成,若说得太长一怕李元祁不同意,二也的确怕夜长梦多……
可李元祁却忽然目光一凛,随即站起身来,一手拽了她的手臂不由分说地将她按在坐椅上。
文简站着说了这大半天的话,早已想坐着歇歇,可她刚才悄悄环视,这书房内只有主位这么一把椅子,李元祁自然也不可能让给她坐。
此时不知道为什么又突然把她按在这?
正不明所以时,眼前人忽然俯身过来,靠得很近,近到那入鬓的长眉,浓密的睫羽都看得极清。他眼睛生得确实漂亮,即使此刻薄唇紧抿,绷着脸,也自带三分风流意味。
因着他的忽然靠近,文简下意识地向后避了避,仰起脸来。
李元祁一低头便能看到她墨玉般的瞳仁里映着自己的身形,光洁的额头上缀着几颗细小的水珠,不知是雨水还是忍痛带来的冷汗,鼻尖因夜寒而微微泛红,反而冲淡了苍白肤色带来的疏冷感。
第一次让他觉得,她身上没了那份故作的优雅持重,反而显出几分稚气的可怜来,连着她刚才那些滴水不漏的虚假话语都跟着沾染了活气。
他又将额头抵近了些,伸一只手揽住了文简的肩膀,一手拿起汤勺在案前洁白的宣纸上胡乱一擦,重舀起一勺汤来送至文简唇边。
“太子妃伤重又辛劳,也该补补。”
文简被他这一串动作弄得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心神混乱间第一反应是:这要让她试毒?可他不是喝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