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祁朝她露出一个无懈可击的温柔浅笑,细心地为她理了理鬓边散乱的发丝,然后放下了车帘,转身去安排车驾启程事宜,背影挺拔依旧,却无端透出一股森然之气。
角落处的夏萤直到此时才敢凑过来,又是惊喜又是心疼地低唤:“娘娘,您没事吧?”
文简这才解开那件赭黄披风,露出底下伤痕累累、衣衫褴褛的身体。
夏萤倒吸一口冷气,吓得几乎背过气去,眼泪瞬间如断线的珠子般啪嗒啪嗒落在车厢华丽的绒毯上。“娘娘!您这是怎么了?!奴婢才一会没跟着您,您怎么就……”她一边哭,一边手忙脚乱地取出暗格中备用的金疮药和干净布条,就要为文简处理伤口。
文简握住她颤抖的手,看向她手臂和肩颈处同样明显的伤痕与血迹,关切道:“你别只顾着我,你受的伤也不轻,不要紧吧?”
夏萤用力摇头:“奴婢皮糙肉厚,这点伤算什么!只求能护住娘娘您周全,奴婢死了也甘愿。可没想到……没想到您竟然受了这么重的伤!都是奴婢没用!”
她泣不成声。
文简心中微暖,勉强笑了笑,望着她柔声道:“傻丫头,不怪你,我们都活着,已是万幸。”
就在这时,帘幕被人一把掀开,李元祁修长的身影笼罩在车门处。他长腿一迈,跨上车来,毫不客气地坐在文简对面,目光幽深,在她裸露的伤痕和破烂的衣衫上缓缓扫过,带着一种审视的、近乎冷酷的意味。
夏萤的包扎动作顿时僵住,怯怯地望过去,大气也不敢出。
李元祁并未看她,只是偏了下头,示意她出去。
夏萤垂首,应了声“是”,却又磨蹭着不愿离开。
她对文简的衷心终究战胜了对太子的恐惧,在下车之前,还是鼓起勇气回头,声音细若蚊蚋地恳求道:“殿下……娘娘她一身伤,需要……”
“下去。”李元祁的声音不高。
夏萤浑身一颤,只得将剩余的话咽回肚子里,担忧地看了文简一眼,弱弱地下了车。
鸾驾即刻启动,是仪仗队已经整顿完毕准备返程了。
车内只剩下他们二人,气氛瞬间变得凝滞而微妙。
文简仿佛感受不到他那迫人的视线,自顾自地拿起药瓶和布条,忍着疼痛,尝试为自己手臂上一道较深的伤口上药包扎,动作因虚弱而显得有些笨拙。
“殿下此行,捉到活口了?不知……审问可有结果?”
她一边自顾自地忙活,一边仿佛闲聊般随口问道。
李元祁并未回答她的问题。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带着一种探究和难以理解的锐利落在她脸上,薄唇轻启,问出了一个全然无关的问题:
“孤有一事不明。”
他的声音低沉缓慢:“太子妃遇到那等猛兽,为何不逃?”
文简淡淡道:“那头熊眼神坚定、行为平静,显然是吃过人肉,就是冲着臣妾来的。”
“可臣妾就算死,也不愿意让它吃得那么顺利,总要让它痛不欲生,让它伤重难愈,最好可以同归于尽。”
实则是,文简很清楚逃跑会激发猛兽捕猎本能,装死更是只能对付防御性的棕熊灰熊。
但这些常识,长孙简这个闺阁小姐如何能知道?是以她绝口不提。
李元祁不知道从她的话里听出了什么,极轻地冷哼了一声。
他脸上犹带着文简的掌印,神色却是一派端肃,没有半点窘意,他一手撑在她身侧的厢壁上,将文简困在方寸之间。身上凛冽的沉香气又盖住斗篷上那一点淡淡的血腥气,压迫过来,将文简迫得不得不微微抬头,与他对视。
“爱妃今日临危不乱,以弩抗熊,甚至懂得利用地形,这般胆识与急智,真是让孤刮目相看。与往日,大不相同。”
文简当然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野外遇熊还能生还的女子毕竟不多,与长孙简以往的柔弱形象差距有些大。
她平静道:“臣妾在鬼门关前走过一遭,若还想往常一般,临危临阵只知哭泣颤抖,岂不是辜负了殿下平日的教诲,更枉费了……这条捡回来的命。”
李元祁凝视着她,眸色深沉如夜,里面有审视、算计,或许还有一丝极难察觉的兴味与好奇。
文简将他的眼神看了个清楚,微微一笑,抬起犹带着血痕的纤手在他肩上一推。
“殿下看够了就让开一些,臣妾还有许多伤处要处理,还是说……殿下想要代劳?”
她另一只手托起金疮药端到李元祁面前。
李元祁轻声一笑,用指腹抹去她因上药而疼出来的泪珠,动作带着掌控一切的狎昵,之后才收回手,坐直身体,恢复了那副雍容淡漠的姿态:
“孤只是想提醒爱妃一句,在东宫、在西京,有对付野兽的手段,可还远远不够。”
“臣妾知道,要对付的,是人嘛。”
文简语气轻描淡写,但手上处置伤口时却一点也不敢含糊,一处一处地清理、上药。
直到将身前的伤口都处置过,她才抬眼望向李元祁:“太子殿下要为臣妾背后的伤口上药吗?若是不做,臣妾可要唤婢女上来了。”
李元祁轻笑一声,忽地掐住她的下巴,有些咬牙切齿地道:“爱妃一番‘情深意切’,孤心领了,下不为例。”
文简笑道:“殿下放心,妾知道,下次自会换一种‘情深意切’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