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维觉得自己的生活就像电脑屏幕上那行冰冷的“未录用”通知一样,灰暗且毫无意义。
把他钉死在这张不到十平米的出租床上忘我得玩着手机,刷着无聊的破碎化信息的短视频。
被公司以“优化架构”为名裁员后,这段时间他几乎没怎么下过床,外卖盒堆在门口。
手机里的美好生活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遥远得陌生。
但李维还是终于在某天下午爬起来收拾东西,准备把大学时代剩下的几本书打包扔掉。
翻开一本黄的《欧洲中世纪教会史》时,一张信封从书页里滑落,砸在地板上。
信封是深咖啡色的,上面用烫金压印着一行西班牙文nettariado-nettanetade1oso1vidados(实习义工项目邀请-圣卡利娜修道院)。
件人写着“欧洲历史遗迹保护协会·档案修复部”。
他带着怀疑打开了信封,是一个看起来十分正式的邀请函,里面的字体模仿十五世纪的哥特体,措辞古怪得像从羊皮纸上抄下来的
“亲爱的李维先生,经档案核对,您曾在贵国某高等学府修习‘中世纪教会拉丁文与抄本学’,成绩优良。敝会现诚挚邀请您前往西班牙安达卢西亚山区之圣卡塔利娜修道院,参与为期三个月的古籍整理与数字化工作。期间食宿由修道院全权承担,并提供每月三千欧元之‘学术补助’,以补偿您远离尘世的辛劳……”
“开什么玩笑……”李维嗤笑一声。
修道院?
他大学选那门冷门课纯粹是为了凑学分,期末论文还是抄的知网。
谁会记得一个十年前的中国学生?
可那信封本身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真实。
纸张薄得能割手,背面有一个奇怪的图案一个哥特式十字架,周围缠满了荆棘,荆棘中央隐约浮雕着一个女性的侧影,腰肢细得惊心动魄,他盯着上面的女人身影看了好半天,不由得想起之前的女朋友,那个拜金的婊子,之前每次要亲热时自己太过旺盛的性欲和粗大的生殖器都弄得她十分不厌烦……那个婊子在知道自己失业后就二人就再也没有联系……
信封后面还有一行小字“补助将于您抵达修道院当日以现金形式交付,免税。”
那天凌晨三点,李维失眠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霉的斑点。
手机屏幕亮着,机票比价软件显示北京到马德里的单程,最便宜只要三千八人民币。
他银行卡余额三千九。
…工作没了,女朋友跑了,出租屋的租期下个月就到期。
与在这里等死,不如去西班牙等死,就当是看看自己没见过的风景,见识见识手机里视频的美好生活。
他几乎是带着一种自暴自弃的亢奋,连夜填了签证申请表。
签证倒是意外地顺利,仿佛那边真的有什么东西在急着等他。
出前一晚,他把仅剩的几件像样衣服和食物塞进背包,又把那封信封原封不动地放进护照夹里放在桌上,图案上的女人在台灯下显得格外妖冶,嘴角似乎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
两周后,李维背着一个半旧的登山包,站在了西班牙北部一个几乎被地图遗忘的山区小村里。
李维找个当地了的酒馆,用蹩脚的西班牙语点了杯咖啡,转而试着用英语搭话。老头抬起眼,浑浊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意外,居然回了一句带点伦敦腔的英语“youngman,you’rea1ongayfromhome。”
原来老头年轻时在直布罗陀当过十年厨子,英语虽然生锈,但足够对付游客。李维松了口气,直奔主题。
当李维说明来意,提到“圣卡利娜修道院”时,那老头眼中似乎闪过一丝迷茫,随后又变成了嘲讽。
“senor(西班牙语先生)……”老头问,“你再说一遍,你要去哪里?”
“圣卡利娜修道院。”李维耐心地重复。
老头听到后哈哈大笑“哈哈哈,你说的都什么时候的事了,那个什么修道院早就没了。”
“啊?那……那你怎么解释这个?”李维急忙掏出了那封邀请函。
老头接过来,都没打开看,嘴角便又抽起来“小伙子,这肯定是山里那几个混小子干的!专门骗你们这些外国背包佬。还弄得有模有样的,为了多赚几个子,真是煞费苦心啊。……别那么生气嘛,小伙子。被骗就骗了,反正你都大老远跑来了。我听说那片山里的风景可是真的好……”
“netm……”他低声骂了一句,中文在空荡的酒馆里显得格外突兀。这一趟可把李维气坏了,虽然有预料,但是那老头的话让他大感上当。
冷静下来后,李维拿着那封邀请函,盯了半天,秉持着“来都来了”的原则,李维再三犹豫下,还是准备去看看,毕竟这也是他第一次出国,还是准备好好玩一玩。
…………………
李维这辈子第一次爬山,山路比他想象中难走十倍都不止。
碎石硌得脚底生疼,坡度陡得要人命,每向上一步,膝盖都要抗议一次。
雾气从山腰开始就死死缠上来,越往上越浓,浓到伸出手连五指都看不清,只能看见自己脚下那点灰白色的石子,像漂浮在牛奶里。
空气湿冷。
最可怕的是安静,太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都没有。
他最后一次吃东西是两天前,还是半块被汗水泡软的压缩饼干和一口已经温热的矿泉水。
咽下去的时候他还安慰自己“再走两小时肯定能到山顶”,结果两天过去了,山顶没见着,连个路标、一个垃圾桶、一个被丢弃的烟头都没见着,这里真的鸟不拉屎,李维开始后悔了。
此刻的李维不知道到了什么地方,突然“嗡——”的一阵低沉的耳鸣。
世界在那一瞬间失声了,又瞬间恢复。李维晃了晃脑袋,只当是高反引起的耳鸣,骂了句“操”,继续往前挪。
而然此时如果这时候有第三个人站在旁边,就会看见诡异的一幕李维的身影像是穿过一层水膜,周围的空气肉眼可见地扭曲了一下,空间似乎被李维撕开一道口子,又迅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