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真心实肠?权柄漩涡之中,哪来的什么真心实肠?主子那句话,分明像蛊惑,叫他滚到泥潭里去,剥了一身富贵华名。
徐正扉坐在轿子里,一路上不知叹了多少气。
他记得自己怎么回答的:“君主苦心,仲修明白。棋盘之上,焉能有废子,臣再不生那无谓之心。”
他本想这么想的。
可……
忽然,徐正扉掀起轿帘来:“调头——去军督使家。”
戎叔晚在宫墙里当差,大多数时日都住在宫里。自前些时日得了封赏,做了军督使,方才在宫外买了个小院儿。
就在桐华路巷尾。
院里开阔,长着一株桂树;九月开蕊,洒了一地碎金子。戎叔晚靠在院里的长椅上,沉默地握着匕首擦拭,那银刃亮着,比这人微微蹙眉的冷笑还尖锐。
戎叔晚头都没抬,就只扔出一个冷笑,算是迎接——
徐正扉自讨没趣:“我说军督使,你这是生气了?”
戎叔晚没理他,擦拭的手却顿住了。他沉默一会儿,转身回了屋里……徐正扉站着,有点傻眼,他抿了抿唇,将视线探进去,正犹豫着要不要再开口,戎叔晚忽然又回来了。
手里还提着个茶壶。
“大人光临寒舍,没什么招待的。粗茶一碗,想喝,就自己倒吧。”
徐正扉哼笑:“你别这样置气。我来,是同你告罪的……早先不知你底细,为着主子大业,方才将你捎带进去了。”徐正扉缓慢走过去,坐在他旁边,提起茶壶来倒了两杯茶,推给他:“扉失算了。”
听见这话,戎叔晚抬眼。
脸色阴沉冷淡,嘴角笑意尖锐。
这人惯常这副表情,可眼下,徐正扉却心虚地不敢看他,只得别过脸去。他将刚才那句话说完整:“扉失算,没算到你会去救我。”
“哦?”
那反问的口气很微妙。
分明是质问:你那样聪明,又岂会不知?
“若说别人,还有可能。可大人是谁?上至君王贵族,下至州府小倌,哪位不曾吃过徐郎的瘪?”戎叔晚冷笑:“大人与我却说,失算了?”
徐正扉哑口无言。
戎叔晚这样看得起他,他都不知该高兴,还是羞愧了。
徐正扉拧过脸来,“扉是人,又不是神。怎的不能失算这一卦?”他改口唤戎叔晚的字:“戎先之,你不要得理不饶人。我真不曾算到,会有人追杀……”
说到这,他自己停住了。
不管是钟离启还是泗平候,若不是为了护着他而得罪了人,戎叔晚又岂会被追杀?
见他停住,戎叔晚开口了:“不怪大人。”
徐正扉微怔,盯着他的脸看,仿佛是为了辨认这话真假:“……”
“我与钟离启有旧怨,岂能怪大人?更何况,不管是钟离启还是泗平候,也未必是冲着你我去的……”那声息带着自嘲:“打狗还要看主人呢。”
戎叔晚那话听起来像宽慰,然而神色却难看极了:“大人这样聪明,肯定明白其中的道理,又何必将罪责揽到身上去呢。”
徐正扉身形微僵,而后将身子缓缓倚靠到椅背之上,抬起眼来,盯着那风影里摇晃的金光不说话了。他感觉戎叔晚眼里沉下去的情愫,像被风打落的桂粒,他才要去捉,便不见了……
沉得如渊,猜不透。
“那你……”
戎叔晚打断他:“我没生大人的气。”
仿佛觉得这话说得多余,他停顿了这么一会儿,便又低头去擦匕首。两个人都沉默起来,直至……徐正扉觉得,该告辞了。就算不是他的错,也和他脱不开关系,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安慰戎叔晚。
他在想,如戎叔晚这样自负的人,废了一条腿,不知,还爬不爬得上去那座漂亮的登天梯?
徐正扉坐直身子,他想站起来:“我……”
戎叔晚抬头:“家里还有两壶好酒,大人要不要尝尝?”
这句是挽留。
夕照西沉,月亮挂在金桂的树梢上,金碧辉煌,静谧而雅致的小院儿被照成了月宫云殿般,他们默契的没有再谈那条腿、那条诡计,而是如往常般斗嘴,漫无边际大的扯笑话,相互挤兑、嘲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