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说说话吧
不敢看俞珵的反应,分明跟他说过,海岸不同,栓船桩也不一样,然而现实的巨浪太大,无论是海岸还是栓船桩,都经不住这毁灭性的冲袭。
她战败,举白旗投降。
“再说一遍。”对方从错愕到愠怒,“离玦你什麽意思?”
“我说,你转学,不要留在五中,回郦市去。”
兜兜转转,原来海岸是一样的。
栓船桩也是一样的。
一字一句说得清晰,她眼底毫无波动,“你家里人跟你提过这件事吧?让你转到那所私立学校。”
“提了又怎样,我没答应,你凭什麽帮我决定,我留在这里碍着你了?”俞珵声音忍抑怒意,眼圈都红了,红血丝张开成狰狞的网,死死覆罩他的失望。
可惜离玦并不动摇,只是看着他,“俞珵,其实你心里很清楚,你妈妈向你提出这个建议代表着什麽。”
代表着,志在必得。
并非商量,亦非提议,更非选择,而是告知,这是必然的迟早的无可避免要走的路。
“你最了解她不是吗?”
事实面前,俞珵缄默,四目相对,一个愤然一个平静,视线相接的节点写满了无能为力。
“我没有帮你决定,也知道自己说这些话很不妥当,但不妥当的源头不是我,是梅亭。”
“不对,应该说是你的母亲。”
她可没有默默奉献自我感动的忍让癖好,离玦全盘托出,“我只起到递话的作用,毕竟对方付了五万块。”
“你向来知道我这个人,一点蝇头小利就能轻易撬动……”
“离玦。”俞珵打断她,“五万而已,我也可以给你。”
听听,不愧是一脉相承的至亲,用钱打发人的伎俩无师自通,离玦气笑了,“那你能给多久?一年五万还是一个月五万?就算你给了,我拿了,你能保证她们没有别的手段?”
“胳膊拗不过大腿,你懂我的意思,现在的你,斗不过她。”
“之前你分明说过……”
“是,我是说过我们和你以前认识的人不一样。”
灯光昏黄,替代不了明月,照在人脸上,黯沉的一片,离玦垂眸,逃避地挪开目光,“嗯,我食言,我不自量力。”
怒潮在胸膛扑涌,无法疏解滔天的烦闷,俞珵不再往下听,忿然要走,离玦伸手挽留,被毫不留情地甩开。
“啊!”力度过大,窗台上的离玦无法维持平衡,上半身不受控往後倒,几乎要跌出窗外,惊呼中她胡乱挥臂想攀扶窗框,腰先一步被揽住,一股力道将她牢牢锢紧。
未等她反应过来,俞珵抓住她左臂,把她往屋里拽。
眼前天旋地转,俞珵力气很大,攥着她的手臂勒出了痕,惯性下收不住力,离玦整个人扑进他怀里,撞得额头生痛。
她揉着撞痛的地方擡头,对上俞珵拢皱的眉心。
一双黑目紧凝,眼底又忧又怒。
那双大手烧得她腰窝发烫。
不难想象他的失望与委屈,离玦肩膀无力垂塌,对方短衫上的品牌LOGO映入眼帘,价值她一学年的学费。
“痛吗?”他松开手,声音很轻,犹豫着想抚摸她的额。
“俞珵,刚才那些都不是我的心里话。”
擡手的动作一顿,终是放轻了力,指腹贴在她额心,“可你已经说出口了。”
“其实阁楼不高,我真掉下去也摔不死。”
“故意的?赌我心软?”
“不用赌,你本来就容易心软。”
“你除了算计我还会做什麽,别忘了我还在生气。”
“你生气是预料中的事,我也没打算做什麽让你消气,我知道你气不久。”
她言语笃定,眸色那般清澈,俞珵郁结在胸口的闷气不知不觉散去,一时哑了言。
幽怨的情愫层叠,不甘心就这麽轻易放过她,揪了揪她头上绑得像小米椒的短马尾。
“我争取过。”离玦躲开他的触碰,“这两天我想了很多,包括让你留下来的理由,可惜没用,我连我自己也劝服不了。”
“梅亭对你说了什麽?”
“忘了。”
“所以还是要让我走?”
“嗯。”鬼迷心窍地,离玦伸手抓住他的衣角,“如果你再发脾气甩我一次,我就拉着你一起掉下去,让你给我垫背。”
月夜寂寥,蝉枯燥长鸣,二人挨得近,隔着半臂的距离一高一低注视着彼此,交织的视线中涌动各种情绪,委屈的难受的煎熬的无奈的屈服的,统统掩埋在无波无澜的表情下。
连呼吸都尤为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