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燃脱了鞋,盘腿坐在软垫上,看着陆昭熟练地点了几样他偏爱的刺身和烤物,心里那点因为刚才亲密接触而残留的别扭也渐渐消散。
食物很快上桌,精致摆盘,色泽诱人。顾燃吃东西的习惯从小就没变,小口小口,细嚼慢咽,遇到不喜欢的配菜或者稍微肥腻一点的部位,就会下意识地、极其自然地夹起来,放到旁边陆昭的碟子里。
陆昭对此早已习以为常,面不改色地照单全收,甚至还会把他觉得顾燃会喜欢的部分,先夹到他碗里。看着顾燃挑挑拣拣的样子,陆昭嘴角勾起一抹无奈又纵容的笑意,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点显而易见的宠溺和独占欲:
“你这挑食的毛病,都快成精了。葱姜蒜不吃,肥肉不吃,筋膜不吃……也就我能这么惯着你,你说说,就你这‘天花板’级别的挑剔,以后除了我,还有谁能受得了?你还能跟谁过?”
顾燃正小口吃着鲜甜的海胆,闻言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脸颊还因为刚才包厢里的亲吻残留着些许热度,没好气地回怼:“少往自己脸上贴金,陆少爷。脸真大。要不是你,我都订婚了……”
“订了也结不了,就算结了,我也有办法让你离!”陆昭笃定地说道。
“暴君,法西斯!”顾燃控诉。
陆昭也不恼,反而觉得他这带着点嗔怒的样子格外生动。他给自己倒了杯清酒,抿了一口,状似随意地,将憋在心里好些天的问题抛了出来,语气尽量保持平静,但眼神却专注地锁住顾燃:
“说起来……你那个学长,陆景明。你们……真的只是普通朋友?我看你以前挺经常去他那儿。”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对你……有没有别的意思?”
顾燃夹菜的手顿了一下,心里有些好笑,原来这家伙闷声不响这么多天,是在琢磨这个。估计又在想什么法子整陆景明,心里为陆哥默哀三秒钟,他放下筷子,拿起湿毛巾擦了擦手,抬眼迎上陆昭探究的目光,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嗯,他喜欢我,我知道。”他看到陆昭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又补充道,“但我很早就跟他说清楚了。我说我是直男,这辈子都不可能喜欢男人,让他死了这条心。现在我们就是纯粹的好朋友,偶尔一起喝喝酒,没别的。”
听到“直男”这个词从顾燃嘴里说出来,陆昭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他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认真起来,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近乎学术探讨般的语气:
“燃燃,‘直男’这个概念,其实没那么绝对。”他试图用理性的方式瓦解顾燃的自我认知壁垒,“性取向是一个光谱,不是非黑即白的二元对立。有很多人,在遇到特定的人之前,都以为自己喜欢异性,但真正的心动和吸引,往往是不受性别标签限制的。统计学上,纯粹的同性恋或异性恋占比并非绝对优势,有相当一部分人处于光谱中间,也就是所谓的‘流动性取向’。”
他看着顾燃有些愣神的表情,继续温和地说道:“所以,不用急着给自己贴标签。重要的是你内心的真实感受,是对谁会产生那种独一无二的悸动和依赖,而不是被一个预设的身份束缚住。”
顾燃听着他这番“科普”,一时间有些哑然。他没想到陆昭会用这种方式来回应他“直男”的声明。这比他预想中的醋意大发或者强势宣告“你只能是我的”要……更聪明,也更让人难以招架。这仿佛是在说:我不是在否定你,我是在帮你更科学地认识你自己。
“那我找陆景明试试看?我对他能不能产生你所说的那种悸动?总要试过才懂嘛?”
顾燃那句带着明显挑衅和试探意味的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了陆昭强烈的反应。他猛地被呛到,咳嗽了几声,再抬眼时,眼神里已经带上了不容错辨的锐利和一丝被触到底线的危险光芒,声音沉了下来:
“你敢?”
顾燃看着他这副瞬间紧绷起来的样子,心里反而升起一种奇异的、带着点报复性快意的了然。他撇了撇嘴,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却又精准地戳破了一个事实:
“看吧,又要说打断我的腿是吧?陆昭,其实我早就知道了,你根本就不会真的动手揍我。”他顿了顿,目光直直地看向陆昭,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和探究,“你以前那么吓我的时候,我就会顺着你,其实……只是不想看你生气而已。”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
陆昭瞳孔微缩,紧紧盯着顾燃,仿佛要将他看穿。他脸上的怒意渐渐被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神色所取代,那是一种混合着惊讶、了然和一种近乎痛楚的喜悦的情绪。他向前倾身,目光如炬,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砸在顾燃的心上:
“不想我生气?”他重复着这句话,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笑容里带着洞悉一切的锐利,“燃燃,你意识到没有,‘不想让我生气’,这本身就是一种……非常在意的表现。”
他不给顾燃反驳的机会,步步紧逼,语气变得更加犀利和直接,像外科医生精准地剖开病灶:
“你好好想想,为什么?为什么我对你做出过那么过分的事,甚至……伤害了你,践踏了你的信任和尊严,你最终却还能……原谅我?至少,是愿意像现在这样,坐在这里跟我说话,接受我的靠近,甚至……会下意识地顾忌我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