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反应激烈得有些反常,带着一种刺猬般的防御姿态。
许砚的手僵在半空,看着林溪强撑着虚弱,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脚步虚浮地朝着观察室外走去。那单薄的背影,倔强得让人心疼,也疏离得让人心慌。
他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迈步跟了上去,保持着一步的距离,既不远,也不近,像一个沉默的影子。
走出医院大门,湿冷的空气扑面而来。林溪只穿着单薄的病号服,外面套着许砚不知何时给他披上的西装外套,冷得打了个哆嗦。
许砚的车就停在路边。他快走两步,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林溪站在车边,看着那扇打开的车门,却没有立刻上去。他站在原地,背影僵硬,仿佛面前不是一辆车,而是一个决定命运的岔路口。
回去?回到那个他刚刚狼狈逃离的地方?回到许砚的身边?以什么身份?继续那个已经被他亲手撕破的、“好朋友”的假象?
许砚站在他身后,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阳光穿过云层,在他深邃的眼底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那里面翻涌着太多未竟的话语和复杂难言的情绪。
风吹起林溪额前柔软的碎发,露出光洁却苍白的额头。他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握成了拳,指甲掐进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
最终,他还是弯下腰,沉默地坐进了副驾驶。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许砚绕到驾驶座,启动车子。引擎低吼一声,平稳地滑入车流。
车厢里一片死寂。只有空调运作的微弱声响,和两人之间那无声的、紧绷的、仿佛一触即发的空气在流动。
林溪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假装休息。他能感觉到旁边许砚投来的、若有实质的目光,那目光像是带着温度,烙在他的侧脸上。
许砚握着方向盘,目光几次掠过林溪安静的侧脸。那苍白的脸色,轻颤的睫毛,紧抿的嘴唇,无一不在牵扯着他的神经。
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从他踹开那扇门,看到林溪蜷缩在墙角的那一刻起。
从他听到林溪无意识喊冷的那一刻起。
从他握住那只冰凉的手,感受到那微弱脉搏的那一刻起。
那层他自以为坚固的、隔绝一切的冰壳,出现了裂缝。冰壳之下,是他从未敢去触碰的、汹涌的,或许早已存在的真实。
他张了张嘴,那个在喉咙里盘旋了许久的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
“林溪……”
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试探性的、从未有过的温柔和迟疑。
林溪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眼,也没有回应。他只是将身体更紧地靠向车窗那边,仿佛要将自己缩成一个看不见的点。
许砚看着他的反应,后面的话,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车子汇入拥挤的车流,朝着那个他们共同居住了两年,如今却显得无比尴尬的“家”的方向驶去。
而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那条裂痕,似乎比来时,更深,更难以跨越了。
车子最终还是在那个熟悉的地下车库停稳。
引擎熄灭后,车厢里那令人窒息的寂静便无所遁形。林溪几乎是立刻解开了安全带,伸手去开车门,动作快得带着一种逃离的仓促。
“别动。”许砚的声音同时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他已经先一步推开车门,绕了过来,在林溪试图自己下车前,伸手扶住了他的手臂。
那触碰依旧让林溪身体一僵,但他这次没有立刻挥开。高烧刚退的身体虚软无力,从车库到电梯的那段路,此刻在他眼里漫长得如同跋涉。他抿着唇,默认了许砚的搀扶,只是将头偏向另一边,避开所有的视线接触。
许砚的手掌很稳,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提供了支撑,又没有过分的侵略感。他半扶半抱着林溪,走进电梯,按下顶层。
电梯平稳上升,金属壁映出两个靠得极近,却又仿佛隔着千山万水的身影。
回到公寓,那股熟悉的、冷冽的木质香混合着消毒水的残留气味扑面而来。林溪下意识地蹙了蹙眉。这里的一切都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冰冷,整洁,奢华,却毫无生气。仅仅离开不到二十四小时,再回来,心境却已天翻地覆。
许砚扶他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动作小心得像是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你先休息,我去弄点吃的。”他的声音依旧有些沙哑,但语气里那种强硬的、不容拒绝的意味淡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略显生涩的缓和。
林溪没应声,只是蜷缩在沙发角落,抱着一个柔软的抱枕,将半张脸埋进去,闭上了眼睛。他累极了,身体像是被掏空,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
许砚看着他这副拒绝交流、将自己完全封闭起来的模样,喉结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向厨房。
厨房里传来轻微的响动,是许砚在笨拙地翻找东西。他很少下厨,这个厨房更多时候是保姆或者林溪在使用。林溪听着那些动静,心里没有任何波澜,只觉得讽刺。现在做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
过了一会儿,许砚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白粥走出来,放在林溪面前的茶几上。粥熬得还算过得去,旁边配了一小碟清淡的酱菜。
“吃点东西,然后吃药。”许砚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目光落在他身上。
林溪睁开眼,看着那碗白粥,没有动。
“不饿。”他声音闷闷的。
“你一天没吃东西了,必须吃一点。”许砚的语气放缓,带着一种近乎劝哄的耐心,这在他身上是极其罕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