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宅子也没了。
他幽怨地向内室望了一眼,终究是咽下了苦水。
哎,不辛苦,命苦。
不碍事的。
他给顾清澄递上了帷帽,便送她出了门。
这一路,两人自质子府出发,一路有说有笑,从城西逛到城东,喝了北边的米酒,嗦了南角的甜水面……
酒足饭饱之间,两人满脑子便只记得一个响彻云霄的名号:女状元,舒羽。
风光无限,就连当初入城的茶摊上,说书先生的故事都换了个版本:
——要说那女状元舒羽啊,大马金刀地往那一站,整个考场的骏马都向她俯首称臣……
藉藉无名的时候,还在我们茶摊喝过茶呢。
什么,你要同款?
二十文!
……
黄涛把顾清澄送到新家后,便离开了。
这个院子的位置靠近城墙,在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是个普通的单进院落,闹中取静,不算太热闹,办事倒也方便。
她进屋逛了一圈,屋内装饰简单,家具朴素实用,整个房子没有什么奢华的物件,却让人觉得舒适自在。
不过她现在并不自在。
顾清澄和黄涛反复确认了,黄涛力争,女状元舒羽这件事,没有江步月的手笔。
明明还没有出成绩,她的名字便响彻了大街小巷。
六门魁首。女状元。
满足所有人对于天才的期待。
若不是黄涛早有准备,给她戴了帏帽,按照这样的狂热程度,女状元舒羽,怕要被慕名而来的百姓围堵一条街。
她站在门边,一路的记忆在脑海里回放。
好事如雨后春笋。
在书院改革和女状元名声的加持下,她看见了少女们尝试着在街坊间骑马逛街,马具上系着少女们精心装扮的丝绦,五颜六色,煞是好看。
不单单是胭脂铺,兵器铺里也出现了姑娘们的影子,只言片语里,总提起女状元舒羽骑马射箭的英姿,行走在外的腰杆也挺得笔直。
舒羽的出现,让一部分家长们默许了少女们走出闺阁。
当然,坊间还有奇事。
竹觅乐坊的琵琶卖断货了,掌柜半天没摸着头脑——来客七成都是男子。
但这桩桩件件的好事,让顾清澄瞥见了祸根。
成绩未出,声势已起。
人们对女状元的期许,少女改变人生的希冀,潮水般的赞扬和吹捧,竟都承载于她那,尚未落定的虚名之上。
她知道自己答得不差,但从未对外宣称过,自己是六科的魁首。
原本她胸有成竹,只想躺平休息,安安静静等待放榜。
如今却有一只无形的手,试图将她推到风口浪尖。
十月,本应是秋高气爽。
她抬头看天,明明日头过半,空中却飘来了大片的黑云。
沉闷的雷声穿透云层隆隆响起,城门边的百姓们喧闹着收摊回家。
“要下雨了啊……”
她轻声叹息,恍惚间却看见不断聚拢的黑云里,最后一缕日光如利剑,穿透云层,直刺而下。
利剑无限长,云层无限远,目光所及的城墙拔地而起,阡陌纵横的街巷绵延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