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最终还是掌管民政与户籍的户曹主事先开了口,他须发皆白,声音慢条斯理:“王上,依臣愚见,北地之事,虚实难辨,然大肆传播确有动摇民心之嫌。不如颁下严令,禁止蜀中商民私相传递、谈论北地的奇闻异事。
&esp;&esp;“凡有私藏北地报纸、杂书和奇物者,一经查实,货物没收,并处以罚金。此乃正本清源,隔绝邪说,使百姓耳根清净,心向蜀中。”
&esp;&esp;这提议得到了不少保守派文臣的点头附和。
&esp;&esp;蜀中本就有天险,行人难以出入,闭关据守确实是个好主意。
&esp;&esp;“此言差矣!”一个年轻些的声音响起,是掌管工坊营造的工曹属官。
&esp;&esp;他额头冒出了些汗珠,神色也有些激动,“王上,诸位大人!堵不如疏啊!那些行商带回来的东西下官也见过,有不少确是巧思,于民有利。北地能造,我蜀中巧匠如云,未必不能琢磨出来。若一味禁止,岂非固步自封?且商路一绝,蜀锦、井盐、药材如何外销?府库财源自何而来?此乃因噎废食!”
&esp;&esp;“荒谬!”先前那老户曹主事立刻驳斥,“些许奇巧之物便乱了你心神?蜀中物产丰饶,自给自足足矣!何须仰赖外货?商贾重利轻义,最易被北地收买,传播流言,动摇国本!当严加管束,限制其与北地往来!”
&esp;&esp;工曹属官被他气得也面红耳赤:“大人执掌户部,应该最清楚去岁各州郡因北地新布冲击,蜀锦在江北及西北诸路销量已减六成。今年若再绝了商路,多少织工和染匠要断了生计?府库商税从何而出?届时民生凋敝,恐怕不等北兵叩关,内里就先乱了!”
&esp;&esp;“放肆!你这是危言耸听!”又有文臣加入战团,“蜀道天险,商路本就艰难,何曾全靠外销?内需足以支撑!倒是那些北地流言,说什么亩产倍增,女子为吏,才是真正祸乱纲常,坏人心术!必须严禁!”
&esp;&esp;一直沉默的、负责刑名律法的官员幽幽开口,“诸位大人可曾留意,近半年来,蜀中各郡上报的‘逃户’和‘隐匿丁口’之案一年比一年多?尤其是靠近北地关隘的州县,多有青壮乃至略通文墨的寒门子弟,借采药、行商之名北去不归。问其缘由,乡里多言‘北边有田分,有官做,有书读’。”
&esp;&esp;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人心浮动,若是不管,我蜀地怕是难了。”
&esp;&esp;这话像一盆冰水,让激烈争吵的众人瞬间冷静了几分,也让御座上的明王脸色更加难看。
&esp;&esp;人丁的流失才是最要命的!
&esp;&esp;蜀中本就偏居一隅,人丁难得,如今竟被北边悄无声息地挖了墙角!
&esp;&esp;百姓全去了外边儿,那他们本地人又怎么办,靠他们这些官吏来治理,来护卫领地么?
&esp;&esp;明王神情复杂,眼眸幽深,他沉声道:“户曹、工曹、刑曹及各处关隘守将,两日内拿出详章,呈报上来。务必要快,要严。”
&esp;&esp;他最后加重语气:“近来你们对北地流入之物、之言、之人都给本王盯紧了!蜀中绝不能乱。”
&esp;&esp;百官齐声应道:“臣等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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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菖蒲城的春风很烈,还没有要把春天送来的意思,反而是打算风风火火将春天给吹跑。
&esp;&esp;而外头的树枝却生出了嫩叶,在日光下泛着点点金光。
&esp;&esp;人站在树下,也被映衬得有些烂漫了。
&esp;&esp;“阿父居然想给咱们说亲?”正在树中晒太阳的南若玉得知这一消息,脸上浮现出明显错愕的神色。
&esp;&esp;方秉间比他更惊诧,脸颊也跟着白了白,心脏瞬间像是被一只大手给猛地攥紧。
&esp;&esp;他想要扯出一个笑容,发现做不到,所幸放弃了,便问:“你是如何知晓的?”
&esp;&esp;南若玉看了他一眼,莫名道:“我的消息渠道还挺多的,这事你不是知晓么。原本我爹娘是背着人私底下说的悄悄话,没想到他后头喝闷酒,嘴巴一秃噜就全给说出来了,这事就捅到了我这里。”
&esp;&esp;方秉间喉结微微滚了滚,嗓子有些干涩:“为何他们会突然说起这事?”
&esp;&esp;南若玉一摊手:“这就不知晓了,许是看我年纪大了,这包办婚姻的想法挠的一下就上来了。”
&esp;&esp;方秉间本是笑不出的,然而他听了南若玉这个混不吝的形容,还是给逗乐了。
&esp;&esp;他故作不经意地问:“那你对这事儿是怎么看的?”
&esp;&esp;南若玉:“什么怎么看?”
&esp;&esp;他拍拍桌子,有些羞恼:“我如今也不过才刚十七,现在就谈婚事不还太早了么。”
&esp;&esp;方秉间不紧不慢地同他分析:“不早了,你现在也只是定亲,真要成婚至少得准备个年,那会儿你都已经及冠,正是成家立业的好时候。”
&esp;&esp;南若玉知晓他说得对,这话也确实没什么毛病,但怎么听来就是叫人有种不得劲呢。
&esp;&esp;他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似笑非笑地说:“怎的,难道你打算成婚了?”
&esp;&esp;他上下扫了方秉间一眼,对方容颜确实俊美,五官立体深邃,下颌线棱角分明,很瘦削,蓝色眼珠很像玻璃球。
&esp;&esp;身份贵重,长得也不错,恐怕真能勾得不少单纯女子芳心暗许。
&esp;&esp;“也是,你也到年纪了,唉,年轻气盛!唉,血气方刚!”南若玉背着手摇摇头。
&esp;&esp;方秉间瞧他越说越不像话,不由恶从胆边生,掐住了他的脸蛋:“你明知道我不可能寻别人!”
&esp;&esp;“你我都是从现代来的,除了你我能理解彼此,三观契合,又还能去找谁?”
&esp;&esp;南若玉睁圆了眼睛,刷的一下,他就从脚红到了头,连脑袋顶都在冒烟,活像个小开壶。
&esp;&esp;十几年来,他早就习惯了古人的含蓄委婉,这会儿竟是也听懂了方秉间这句话之中委婉剖白心意的潜台词。
&esp;&esp;不是,突然就……这么直球的吗?
&esp;&esp;南若玉眼神飘啊飘的,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
&esp;&esp;方秉间轻咳了两声,拿手指戳了两下他的腰:“你怎么想的,给个准话。”
&esp;&esp;南若玉拿余光瞄他,那张冷白皮都粉了。
&esp;&esp;他噗嗤发笑,被恼羞成怒的方秉间掐腰挠痒痒后,又哈哈大笑,又慌乱躲着,但还是被对方牢牢禁锢着。
&esp;&esp;玩闹过一阵,二人都有些气喘。
&esp;&esp;南若玉端正了姿态,乖乖地坐着让方秉间给他拨一拨凌乱的碎发,含含混混地说着:“就那样嘛,咱俩以后过呗,也都别想其他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