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离拢袖反问:“你确定今夜他们会来?”
景珛往塘关的方向扭身望去,“是我我就来。”
“荆————”
凭空出世的钟声在营地里徐徐荡开,所有人为之一振,紧盯着神农架后的阴影处。
“居然还有编钟?”景珛不免讶然。
“祭神岂是儿戏?自然有乐音作衬。”越离瞥他,“你不是去清点祭物了吗?”
景珛深沉不语。
在宫中百音相合,若只有编钟难免单调,但此情此景,编钟流素,虫鸟争鸣,仿佛冥冥中风音号令,掸去凡世脏污的邪尘。
心中只余清明。
【太一在上,后土在下——】
楚燎从神农架的阴影里缓缓踱出,火光在他身侧明明灭灭,只能看到他冠明服艳。
除了举火而立的士兵,连同景珛在内浪潮般跌宕跪地,聆听神旨——
【先祖祝融,御火临世,光耀八荒】
“荆——”
【尔等奉王命,率楚师,伐不臣】
【然兵挫地削,为阴邪所乘,魑魅缭绕】
【望先祖降福,燃我火种,佑我将士!】
祷词方歇,编钟促起。
士兵将火把投入架中,火光自下攀上呲呲然滚滚轰去,烧通了这片天,像是燃起了一只通天彻地的火炬,方圆百里皆可明目。
耳边有乍起乍落的惊声,越离抬头看去,楚燎的裙摆与披风皆染焰色,他面色一变扶膝欲前,被景珛拽住:“别坏事,他死不了。”
钟声与唱词层叠覆下,越离这才看清那火焰只在固定的位置燃烧,且无伤衣面,细看还有一层油脂。
楚燎头戴凤冠,身披火殿神服,口抹朱色,眉心一竖扮作赤瞳,一张脸在晃动的垂旒后若隐若现,颧骨上的那朵乌色反倒为他平添几分异相。
他在呼啸的火架边长身而立,肩端金甲,身燃赤火,恍若真是火神来仪,明艳万方。
编钟槌进越离的心口,楚燎拔出如戟长剑,在目眩神迷的注视中扬剑起舞。
以火为誓兮,荡涤妖邪;
以我为薪兮,尽燃长夜;
魂兮归来兮,观我楚锐;
火兮燎原兮,焚此残敌!
唱词铿锵,剑舞婉转,楚燎无意中扫过越离的目光,勾起嘴角挽剑收势。
这是当年在落风院中,越离饮酒回来说要看他舞剑,他舞给越离看的那一支。
按赵佺的话来说,这一支剑舞全是花招,除了好看毫无用处。
况且他今日用了长剑,白刃流星,飒沓旋风,更是给花架子镶了边。
“荆————”
士兵们热情高涨,景珛不知何时没了影踪,余音绕着火光久久不去。
众人跪拜火架,有人啼泣不止,有人匍匐请愿,众生百态,在火光下纤毫毕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