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膏的凉意与未画完的枝
赵玉青的画室在梅雨季的清晨浮着层薄雾。
他坐在藤椅上翻画谱,没受伤的左手捏着书页,指尖在“竹枝画法”的图示上划了划——父亲批注的“折枝需藏锋”被潮气浸得发乌,像句没说尽的叮嘱。桌角的艾草挂在画筒旁,青绿色的叶尖凝着水珠,是陆泽珩昨天让张奶奶特意选的“带露款”,香气比普通艾草烈,却压不住画室里淡淡的药味。
“玉青,陆先生让陈助理送的药膏到了。”周明宇拎着个白色纸袋进来,白大褂的口袋露出半截听诊器,“说是‘进口的去疤膏,比医院开的细腻’——他还让陈助理带话‘每天涂三次,别嫌麻烦’,你看这包装,连说明书都翻译好了。”
赵玉青的指尖在书页的批注上顿了顿。翻译好的说明书——陆泽珩知道他外语不好,父亲生前总说“进口药的说明书像天书”,原来他连这个都想到了。像他送澄心堂纸时说“陈舟找了三个月”,像他在医院攥着他的手不肯放,把所有“在意”都藏在“助理代办”的壳里,让人连拒绝的理由都找不到。
“放那边吧。”他把画谱合上,封面的竹纹和纸袋上的LOGO重叠,“医院开的药膏还没用完,进口的留着以後再说——我这手就是小伤,没必要这麽讲究。”
周明宇把药膏放在青瓷碟旁,银色的管身在雾光里闪,像块凝着凉意的玉。“你这伤在虎口,握笔时刚好磨到疤。”他拿起药膏转了转,管尾的生産日期是上周,“陆先生昨天在医院问了王医生三次‘会不会留疤’,比你自己还上心——他连药膏的用量都记了,说‘薄涂,别闷着伤口’。”
赵玉青的喉结动了动。薄涂——是说药膏,还是说他该对这份关心保持距离?他想起陆泽珩在诊室门口站着的背影,肩线比平时绷得直,却在听到“会留疤”时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下,像被什麽东西轻轻蛰了下。
“他是怕影响後续合作。”他望着窗外的芭蕉叶,雨水在叶面上滚成水珠,坠在叶尖却不落下,像他藏在“公事”里的心事,“酒店的画刚验收完,他怕我手好不了,耽误下批稿子。”
周明宇把药膏塞进他没受伤的手里,管身的凉意透过掌心漫上来,像在醒他:“你昨天在车里盯着那盒澄心堂纸看了十五分钟,纸卷上的血痕都快被你盯化了——玉青,别骗自己了,你比谁都清楚,他在意的不是画。”
赵玉青的指尖在药膏管上捏得发白。血痕——是《断竹》上那团暗红,也是陆泽珩拽他时蹭到的,像道跨越画纸和现实的印,把“仅为合作”的壳戳了个细缝。他想把药膏放回去,却在擡头时看见画案上的《断竹》——断口的新枝只画了半节,墨色浓得发沉,像在等谁来补完那笔藏锋的枝。
陆泽珩在云境酒店的茶室翻着南方画廊的资料。
陈舟泡的雨前龙井在白瓷杯里舒展,叶底的嫩绿像赵玉青画里的新竹。资料夹里夹着张便签,是他昨晚写的:“赵玉青手伤期间,所有画稿延期,费用按全价算”,字迹比平时重,纸页都被笔尖压出浅痕,像在强调“不许催稿”。
“先生,苏家的合作合同修改好了。”陈舟把合同放在茶案上,封皮的烫金LOGO和茶室的竹纹屏风重叠,“苏小姐说‘明天上午签约,让您务必到场’——她还问‘要不要给赵先生送束花,就说是‘合作方的慰问’’,我说‘赵先生对花粉过敏’,她笑了,说‘你家先生连这都记着’。”
陆泽珩的指尖在便签上顿了顿。花粉过敏——赵玉青小时候被月季刺扎过,从此对带香味的花格外敏感,父亲总说“他这体质,只能养竹”,原来苏晚晴都看出来了,他这些藏在“工作”里的关心,早就成了明眼人都懂的心事。
“不用送。”他把资料夹推回去,指尖在“南方画廊”的名字上划了划,“让陈助理给赵先生寄两盒黑芝麻糊,说‘画室的阿姨熬的,补气血’——别说是我安排的。”
陈舟在笔记本上写下:“5月30日,雾。先生在便签上改了三次延期理由,最後写成‘甲方要求’。他让寄黑芝麻糊,却在备注里写‘别放糖,赵先生胃不好’——比记合作条款还细。”
茶室的窗开着条缝,梅雨季的雾漫进来,沾在竹纹屏风上,像层流动的纱。陆泽珩看着屏风上的竹影,突然想起赵玉青画室的艾草——陈舟说“张奶奶说那艾草能驱蚊,也能安神”,原来他连“赵玉青最近失眠”都托张奶奶记着,用最迂回的方式,把关心铺成片看不见的网。
“让老周备车。”他突然起身,西装袖口扫过茶案,带起阵龙井的香,“去趟画材店,买支狼毫小楷笔——要最细的那种,适合画草图。”
赵玉青在画室试写草图时,指尖总在纸上打滑。
狼毫小楷笔是周明宇刚送的,笔杆刻着只猫,爪边有个石绿印——和陆泽珩送的笔搁是同款,不用问也知道是谁托买的。他想画《断竹》的新枝,笔尖却总在“藏锋”处抖,像被虎口的伤口牵扯,又像被那道没说尽的“在意”绊住了笔。
“玉青,张奶奶让我给你带的绿豆汤到了。”周明宇端着个粗瓷碗进来,碗沿沾着点桂花,“她说‘陆先生早上来修葡萄架,看到院里的绿豆熟了,让她煮点给你败火’——你看这绿豆,炖得沙都出来了,比外卖的香。”
赵玉青的笔尖在纸上顿了顿。沙瓤绿豆——陆泽珩知道他夏天爱吃绿豆汤,父亲生前总说“绿豆要炖到脱皮,才够解暑”,原来他连火候都记着。像他送的药膏要“薄涂”,像他寄的黑芝麻糊“别放糖”,把所有关心都拆成能落地的细节,让人连“太刻意”的话都没法说。
“放那边吧。”他把小楷笔搁在笔山上,笔锋的狼毫沾着浅墨,在瓷质笔山上晕出小圈,“我今天画不了,手腕总酸——周哥,你说这新枝该藏锋还是露锋?藏了怕显不出劲,露了又太硬。”
周明宇把绿豆汤放在画案旁,目光在《断竹》的断口处停了停。新枝的半节墨色沉,像憋着股没说尽的力。“我不懂画,但我知道,”他拿起陆泽珩送的笔搁,银质的猫爪在光里闪,“你画竹时总在折枝处留半寸空白,说是‘给风留馀地’——其实是给自己留馀地吧?”
赵玉青的指尖在笔山边缘捏得发白。留白——是说画,还是说他和陆泽珩之间那道没说破的距离?他想起跨年夜在画室,自己说“我好像有点喜欢你”,声音被风吹散时,陆泽珩的背影顿了顿,像听到了,又像没听到,像现在这半节新枝,留着点念想,却不敢往前多画一寸。
画室的门被轻轻推开时,艾草的香气漫进来,混着阵极淡的雪松味。赵玉青的後背瞬间绷紧,像被雾里的凉意裹住——陆泽珩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竹篮,篮里放着卷草席,是老城特産的篾编款,草叶上还沾着晨露。
“陈舟说你画室的藤椅太潮。”陆泽珩的声音比平时轻,像怕惊散雾里的艾草香,“这草席透气,垫着能舒服点——我没进,放门口就走。”
赵玉青没回头。他盯着《断竹》的留白处,指尖在画案上蜷了蜷——草席是父亲生前常用的牌子,篾条编得密,睡久了会留下竹纹印,陆泽珩连这个都记得,像把老城的温度裹在草席里,隔着雾递到他面前。
“谢谢。”他的声音很轻,怕被雾吸走,“不用麻烦,藤椅铺了棉垫,不潮。”
陆泽珩没动。他的目光越过画案,落在《断竹》的新枝上——半节墨色在雾里泛着光,像在等谁来补完。“新枝画得很好。”他突然说,指尖在竹篮把手上划了划,篾条的糙感硌着皮肤,“藏锋比露锋好,留着点劲,才像能再长的样子。”
赵玉青的喉结动了动。藏锋——是说画,还是在劝他“别把话说死”?像父亲批注的“折枝需藏锋”,原来陆泽珩看懂了,像看懂他所有没说尽的挣扎,没说尽的“还想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