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是。”谢允明应声而起,步履轻缓地走到御案旁,挽起袖口,露出清瘦伶仃的一截手腕,他执起那方上好的松烟墨,动作不疾不徐,力道均匀,神情专注,仿佛天地间只剩下这一件事。
&esp;&esp;殿内一时只剩下墨条与砚台摩擦的细微声响。
&esp;&esp;忽然,皇帝开口:“告诉父皇,你因为什么不高兴?”
&esp;&esp;谢允明研墨的手顿了一下:“父皇何出此言?儿臣近日……并无不快之事。”
&esp;&esp;“不要与朕隐瞒。”皇帝语气沉了几分,“德妃……她说了什么,还是做了什么?”
&esp;&esp;谢允明微微睁大眼睛,他放下墨锭:“父皇今日召见儿臣,难道是因为……听到了宫里的那些风言风语吗?”
&esp;&esp;“朕说过,绝不让宫里的腌臜事牵扯到你身上。”皇帝语气放缓,“有什么委屈,告诉父皇,朕为你做主就是。”
&esp;&esp;“儿臣没有受委屈。”谢允明连连摇头:“那日德妃娘娘邀儿臣赴宴,儿臣心里很是高兴。”
&esp;&esp;“娘娘也就和儿臣说了些家常冷暖,还说要亲自为儿臣操办明年的寿宴呢。”他说着,眼神微微闪动,“儿臣一时感念娘娘厚爱,想起自身福薄,心中百感交集,情难自抑,才不慎失态,没想到竟引得宫人妄加揣测,议论纷纷,儿臣心中实在对不住德妃娘娘的一片好意,都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了。”
&esp;&esp;皇帝听完,鼻腔里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皇子的寿宴自有规制,向来由生母或皇后操持,德妃手伸得这样长,又能有几分真心?
&esp;&esp;但看着谢允明那副全然信了对方好意的模样,皇帝心中又是一软,这孩子,心思纯善,自幼失恃,别人对他流露出一点点好,他便恨不能掏心掏肺,哪里懂得这深宫里的机锋与算计?
&esp;&esp;“罢了。”皇帝挥挥手,不再追问此事,转而问道,“国师传出天言以后,你身边是非多了不少,明儿,你觉得现在这般,是好是坏?”
&esp;&esp;谢允明回道:“儿臣觉得很好,以往长乐宫总是寂静了些。若弟弟们常来走动会热闹许多,能长久如此,兄弟和睦,长辈慈爱,儿臣便再无所求了。”
&esp;&esp;“你高兴就好。”皇帝就这样看着他。
&esp;&esp;谢允明问:“父皇,您真的相信那福星一说吗?”
&esp;&esp;“朕不该信么?”皇帝反问,目光深邃地锁住他。
&esp;&esp;“国师金口一开,倒让儿臣……手足无措了。”谢允明微微低头,声音也轻了下去,“儿臣心中惶恐,自觉德才浅薄,难当此誉。前日曾冒昧前往司天监,想向国师请教缘由,谁知国师竟闭门谢客。所以儿臣更觉得,或许……或许是国师一时看错了人,才闹出这般误会。”
&esp;&esp;皇帝闻言,倒是朗声笑了出来:“廖爱卿那人,性子便是如此。他一生痴迷星象天道,于人情世故上是半点不通,更不愿与朝堂有丝毫牵扯。他不见你,绝非因你之故。便是朕传召,他十次里也能推脱八九次,不必放在心上。”
&esp;&esp;“原来如此。”谢允明恍然大悟,语气轻松了些,“那国师还真是……真性情。”
&esp;&esp;殿内气氛愈发缓和融洽,皇帝执起朱笔,似是无意间提起,目光却状若随意地扫过谢允明沉静的侧脸:“明儿,你且对父皇说说心里话,在你看来,你那几个弟弟里……你更看重哪一个?”
&esp;&esp;谢允明闻言,研墨的手并未停顿,只是浅浅地笑了。他甚至没有抬头去看皇帝此刻的神情,目光依旧专注地落在缓缓化开的墨汁上,声音轻柔得像一阵暖风,却清晰地传入皇帝耳中:“父皇,为什么非要儿臣去选呢?”
&esp;&esp;皇帝语气变了:“朕让你选。”
&esp;&esp;谢允明望向皇帝,眸色澄澈得像一面刚擦净的铜镜,映得出天子的影子:“就算国师的话是真的,福星高照,能安定国本。可儿臣想问父皇,现在,儿臣在谁的身边呢?”
&esp;&esp;他微微一笑,那笑容干净得不含一丝杂质,语气孺慕而肯定:“儿臣最亲近的人,一直以来,不都是父皇您吗?”
&esp;&esp;刹那间,皇帝准备落笔的手指悬在半空,他凝视着儿子那双写满孺慕,毫无杂质更无野心的眼睛,只瞧见了自己。
&esp;&esp;一股难以言喻的舒畅与满足感充盈胸臆,他猛地放下朱笔,龙心大悦:“明儿啊明儿,你还真是朕的福星。”
&esp;&esp;谢允明含笑垂眸,掩去眼底深处的清明。他心中如明镜一般,父皇之所以能一直如此「宠爱」他。与其他儿子不同,正是因为他手中毫无实权,对皇位没有半分威胁,能让这位权力顶峰的帝王,安心地享受这不掺杂质的父子情深。
&esp;&esp;国师那句「福星」,能让他迅速跻身于权力之中,这吉祥之意也能加重皇帝对他的宠爱,可同样也在皇帝心中埋下了种子,当五皇子和三皇子对他的重视显露时,这颗种子就迅速发芽了。
&esp;&esp;帝王心术,最是深沉难测。
&esp;&esp;他既希望有天意眷顾,也更忌惮天意凌驾于皇权之上。哪怕真是老天爷,也不能越过他这个天子去选择继承人!
&esp;&esp;所以,谢允明与国师甚至不曾正式见过一面,一切来往皆是书信,只为避免皇帝猜忌。而此刻,他必须亲手,小心翼翼地解开皇帝心底这最初的一丝疑窦。
&esp;&esp;唯有将自己牢牢定位成一个全然依赖父亲,心中只有父子亲情,对权力毫无野心的好儿子,才能让这位多疑的帝王,继续安心甚至更加宠爱他,将他护在这「福星」的光环之下,为他挡去明枪暗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