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故(八)
他疯了。
连头发都梳不好,跌跌撞撞,浑浑噩噩。
从修界流浪至人世。
他差点以为,自己又有家了。
可到头来,又是他自己一人,他想哭,可他刚张口,发出的声音却是嘶哑的。
他无数次地回想起惊鹤门那一场大火,大火中映出罗成蹊的面容,可他听见了父母的喊声,他竟恍惚了,他有快百年未听见过爹娘的声音。
圆月下,衬着他一头华发在夜中发着光,可谢浮玉无心去打理那一夜之间生出的白发。
他先是跪坐在这原野之上,他闭了眼,静静描摹着黑暗中原野的模样,耳边风声阵阵,微风将一缕发丝送到他的面庞边。谢浮玉忽地起来,两只手撑在地上,膝盖还是跪着,似个未开化的野兽一般,他便保持着这样的姿势,缓慢地向前爬行。
手指甲沾满了泥泞,沙砾嵌进了手掌心,可他还是感觉不到疼,仍是那般笨拙地爬行着。
他思考不了太多的事情,却只能依循着人类原始的兽性在行动。
倘若哪位路过的赶考书生恰巧见了这一场面,定是要被吓的灵魂出窍的。
可谢浮玉丝毫未觉,他闭着眼睛,几乎是全无章法地在乱爬,爬到哪里去,要去哪里,他全不知情。
他仿佛忘了自己是谢浮玉,他宁愿自己忘了是谢浮玉,做个灵智未开的野兽,也好过承受这般痛楚。
风刮得更猛了,他爬得累了,他复又跪坐在地上,他睁开眼来,还是黑的,不见一点光亮。
他歪了歪头,头发也随之一晃,又亮了。
是方才爬行时塌来前面的头发遮住了他的视线。
膝盖磨破了皮渗出血迹,他终于察觉到自己受了伤。
谢浮玉低下头去,半晌,他轻轻俯下身,似小兽舔舐伤口一般,他伸出舌尖,想舔去膝盖的血迹。
他十分努力地向前够着脖子,只差一点,还差一点。
旁边传来了一声低呼。
他的动作顿住,他就着这个动作,脖子僵硬地一节节转过去。
他还是看不清那人,应当是个寻常的农人。他终于恢复了些许神智,对人当七分笑,于是嘴巴也一扯,逼着自己一点点把嘴角扯起,喉结滚动,勉强发出几个干哑的音节。
可不知为何,那人叫得更凄惨了,边叫着边撒丫子跑远了。
谢浮玉不解,那人掉了个东西,在黑夜中金光闪闪。
他于是又爬了过去,捡起那东西,定睛一看,是琉璃金。
谢浮玉的神智全部回来了,他想起他要去做什麽了。
他终于站了起来,拉了拉敞开的衣袍,召出叶舟,他还是那副强行扯起的笑容,他要到皇宫去。
这是他第二次来皇宫。他盘腿坐在叶舟上,俯瞰着下方金碧辉煌的建筑。
一抹冰凉,谢浮玉擡头,没有下雨。
原来是泪。谢浮玉复低头,为什麽会流泪?
下一刻,他现身于一处寝殿中,夜色正浓。他进来前,甚至还顿了顿,可这一次没有白泽再来拦着他,寻常的凡人守卫更难抓到他的踪迹。
顺利地一塌糊涂。
里头的人早已和衣睡下,他赤足来到床前,掀开薄纱床幔,手中长剑架上那人的咽喉。
过了四十年,皇帝已垂垂老矣。
再往深一处,这人顷刻间便会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