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却回绝:“不了,你既接任宫主,又逢婚宴举办邀请四方来客,若我这时出来,恐怕会惹得大哥不开心。”
“若您出去了,还是会去找她吗?”女子问道。
“嗯。”他只回复了一个字,简短却有力。
“小叔还在怨我吗?”她道,“当初若不是我童言无忌,也许小叔也不会坐上轮椅……”
那人笑了笑:“何谈怨恨,小孩子家家的,当年的事情,你也是不知晓的。毕竟是我的错。”
“……”她不回答了,半晌,方才幽幽说话,“小叔……”
“涵秋,吞吞吐吐不是你的个性。”他道。
被唤作涵秋的女子方才重新开口:“您困在园中许久,有些事情或许不知……”
她深吸了口气,终于将那未竟之言脱口而出:“她死了。”
沉默,良久的沉默过後,那人开口,声音却是颤抖的:“你说谁?”
“……还能是谁呢?”她说,“她,死了十多年,那时父亲让我们都瞒着,不允许告诉您。”
“……哈……”他竟是再说不出话来。
“你今日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吗?”他勉强调整好情绪,问道。
崔涵秋摇头:“後日就是我的大婚,我知晓父亲的用意,我是想求您帮忙。”
“帮什麽?”他道。
“我们要逃婚。”她啓唇,语气中隐隐带了些期待。
“原是如此,你对那个皇子动了情,是麽?”他虽是问话,语气确是十分肯定的。
“我只任性这麽一回,而且,于小叔来讲是有利的。”崔涵秋缓缓道。
他擡眼,眸中是崔涵秋看不懂的复杂,他挥袖,为这处设下一道屏障,而在屋顶偷听的两人听着听着,下面忽然没了声。
文竹擡起头来,一脸懵瞧向谢浮玉,谢浮玉耸了耸肩,那人内力深厚,想必是早已察觉他们的到来,有意给他们听去了前半段,却在後面设下屏障阻拦。
不过光是前面就足以炸裂,崔涵秋便是这次婚礼的新娘子,她说要逃婚……谢浮玉有些奇怪,上一世也是逃婚,可他对这个先生并无印象,那次分明是在等拜堂时,含璋意外暴露自己的魔域血统,而後发生逃婚的,这一次却不一样了,会是含璋没来的原因麽。
若当真是这样,是否能如陆含璋的愿,不再重蹈覆辙呢……
他尚沉浸在自己的推测中,又听得门开的声响,便见崔涵秋一身紫袍从房中出来,又左右望了望,确定了没人,方才离去。
“下来吧,在屋顶吹太久风会着凉。”那人的声音自屋中传来。
文竹与谢浮玉双双对望,于是不约而同跳下来,门再次被打开,坐在轮椅上的那人正迎着门口,迎上这二人的视线,他只一点头:“又见面了,进来吧。”
饶是谢浮玉做惯了长老,此刻也犹如孩子般,讪讪进屋,还不忘把门给关上,屋中点了灯,右侧屏风恰好挡住床榻,左侧便是书房,桌案上除了文房四宝,还有一把琴。
燃烛爆芯,他端得一副悠然姿态:“二位深夜造访,不知有何要事?”
谢浮玉眨眨眼,一时不知该扯什麽幌子,文竹清清嗓子,正正经经道:“我下午时迷路,应当是您用琴音将我引出来的吧。”
他挑眉:“何以见得?”
文竹说:“宫商角徵羽分别对应五行,而五行亦有方位,虽说弹琴辨位对于一般人来说也可琢磨而成,可能传如此远而有力的音,想必是内力深厚的人才有。”
“而且,听琴音连绵悠扬,应是‘松雪’。”文竹说,转头瞧向书房那侧,“我之所以锲而不舍,一方面是想当面道谢,另一方面则是因为琴。”
“竹西下属的蜀中曾有雷氏家族擅斫琴,其琴音清越悠远,斫琴者往往独来去深山中,又逢风雪日,观苍翠而得琴,故名‘松雪’。只是後来战乱,其族中子弟不似先辈,多为追名逐利之徒,雷氏琴终于衰微。”
“如今尚有三世琴流传世间,未曾想今日却能听到‘松雪’琴音。”文竹道。
“果然……”他笑了笑,神情竟比方才更为柔和,“这琴乃是故人所赠,我居住此地,有时苦闷,听了琴音反而会好些。”
“稍等,我去将琴取来。”他发动内力,调了轮椅去到书案处,又将那琴取来递给文竹,文竹接过‘松雪’,不由感叹:“确实是雷氏所制,先生的这位故人想必与先生情谊深厚,雷氏琴千金难求,更何况是‘松雪’这般。”
“若是你喜欢,这琴便赠给你了。”他笑道。
文竹瞪大眼,一个劲儿摇头:“这琴太过贵重,更何况是故人所赠,于先生而言必定意义非凡,我难以收下。”
他苦笑着摇头:“无妨,她已走数十载……”
“啊……”文竹一时哑然,她将琴小心放在一旁的桌上,只得安慰,“您节哀顺便。但这琴我收不了。”
他叹了口气:“罢了,你总会收的。”
他话音刚落,又猛地转头,瞧向在书案侧的谢浮玉,目光从柔情霎时变得凌厉:“您在看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