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影(七)
“君思我,回首处,正江涵秋影雁初飞。”【1】
从她有记忆时,她的至亲便只有父亲与二叔。母亲,只依稀在下人偶尔的碎嘴中捕捉到零丁的信息,只说她的母亲福薄,生下她没多久便撒手人寰。
父亲对她甚是严苛,她身在临仙城,却连乌河边都没去过。他们都说,父亲对她寄予厚望,她会是未来的宫主。
因为她是下一代的宫主,在那之前,似乎吃多少苦都不为过。
久而久之,她真的觉得自己就该那样,除了二叔。二叔意气风发,最喜出门游历,每次游历归来,总喜欢捏捏她的脸,再变戏法般从背後拿出带给她的礼物。
她很喜欢二叔,不同于父亲的严厉与冷漠,二叔会同她说外面的趣事,给她带些新奇的玩物。
直到那一天,她尚在院中练剑,却被传唤到了书房。她不喜欢这里,书房在背阴处,见不到阳光,每次来这,她总能起一身的鸡皮疙瘩。父亲就在书案旁,他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
于是她乖乖过去了。
父亲欣慰道:“涵秋啊,个头儿窜得真快。”
她眨眨眼,一时不懂父亲的意思,便听他开口:“父亲考考你,若有一人背叛紫阳宫,与外人私通,该如何罚呢?”
“啊……那就打断双腿,让他出不去,不就不会背叛了吗?”她天真的回答着,丝毫未意识到崔濡话中的深意。
“不愧是我的孩子,就按你说得办,一起去瞧瞧吧。”崔濡站起身,揽过半大的孩子,便往堂中去。
堂上早已有一人,蓬头垢面般,听见来人的脚步声,他擡起头,见到了孩子,他甚至安抚似的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她怔住了,她恍惚了很久,堂上的人,是二叔麽?
二叔怎麽会在这呢?
接下来,父亲又说了什麽,她也听不清了,耳边是凳子因受力而摩擦在地上发出的刺耳声响,待她终于回过神来时,声音停了。
瞳孔逐渐聚焦,二叔已然昏了过去,双腿绵软地垂在地上。父亲的声音在她的头顶响起:“把崔纻锁在观止园中,他何时肯认错,何时再放他出来。”
她擡眼扫去,堂上还有些身着宫服的弟子,对上她的视线时,却有些闪躲。
她从他们的眼神中读出了恐惧。
她害得自己的二叔丢了双腿,成了困兽,年纪那麽小,心思却那麽歹毒。她不止一次听到那些议论,起初,她尚且去争辩,可那些人瞧见她,登时卑躬屈膝了起来,身子还发着抖,那争辩的欲望便荡然无存了。
她偷偷进去过观止园,她也曾对二叔道歉,可二叔只是盯着墙上的画出神,而後,又转过头来看向她,还是不说话,没有生气,没有情绪,古井无波的眼神,与那些畏惧的,谄媚的都不一样。她从没有见过这样的眼神,像个死人,可死人的眼睛是闭上的,现在的二叔,像一具活在世上的行尸走肉。
她害怕看到那样的眼神,她再未踏足过观止园。
得知自己有个童养夫时,她在书房门外,她听见里头的人说,皇宫前些年送来的那个皇子,在七院。父亲的言语之间似乎并不重视,金枝玉叶的小皇子在七院里头,到了领任务的年纪,正常领就行,至于能否活下来,便看他的本事了。
紫阳宫的七院是养暗卫的地方,专门为紫阳宫处理无法擡上明面的事宜。小皇子在七院似是有些年头,过去年纪太小动他不得,但若长到差不多的岁数做了任务,那麽死亡如同家常便饭。
更重要的是,谁都可以是小皇子,唯独小皇子自己不行。
她未听懂这句话,只认为他天然是皇宫这边的人,她对这个童养夫産生了好奇。
他能活到几时呢?
抱着这样的想法,她爬上了七院的墙头,可没曾想,与墙下的小孩落得个干瞪眼。
男孩长得俊秀,他仰起头,一句话都未说,静静看着她。
一霎那,她恍惚了,那种眼神不似二叔那般波澜不惊,也不似其他人那般畏惧与阿谀奉承杂糅在一起。
那眼神平静,不像是一个小孩子能有的眼神,她不由愣了神,再一次细细打量起来,这一次,她从他的眼神中读到了戏谑……
戏谑?
没有人敢用这样的眼神面对大小姐,可偏偏他敢。
她几乎在瞬间就确定,他就是那个小皇子。她从来不信什麽偶遇,从前也有不知好歹的弟子妄图制造“偶遇”,全被她怼了回去。可如今,她对上这个少年,难得的偶遇机会,他却一言不发,沉稳得不似个孩子。
事实确实如此,他叫楚江影,是皇帝的六皇子。
名字还不错……人也长得不错,她这般想着。
从那後,每日学完功课,她总会顺便溜达着去到七院,每次,总能在墙下看到他,而他依然是擡起头迎上她的视线,半分未言。
是某次,她趴在墙头,墙下站了几人,七院的首领似在叮嘱着什麽,楚江影手中拿着卷轴,待人群散去後,她终于开了口:“你要出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