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故(六)
他後来总是想,若他没有拜师,或许也可以和家人厮守最後的时光。
可他又清楚地知道,临仙城的谢韫小侯爷确实死了,活下来的,是昆仑关弟子谢浮玉。
昆仑关与临仙城是截然不同的美,临仙是纸醉金迷,烟火张灯,昆仑便是云环雾绕,疏疏残雪。
冷清,这方天地只有他与白泽,好在他平时练习剑法心诀,闲暇便钻研机甲一道,竟也不显无聊。
偶尔,他也抱怨,怨家中人铁石心肠,来这三年有馀,竟不给他寄一封信来。
可转念一想,兴许是昆仑关太过偏僻,寻常肉体凡胎如何能寻?
谢浮玉又琢磨着,既然他们寻自己不成,那他去寻他们好了,于是他找到白泽,只撒娇求着见家人一面。
白泽向来随心所欲,却在这事上异常固执。他扫了谢浮玉一眼,又移开眼去,“不可。”
谢浮玉吃了瘪,不解道:“师傅?为何不可?”
白泽便不答他,只由着这人挤眉弄眼,他径自闭了眼。
师傅愈这般阻拦,谢浮玉便愈不解。
他终日对着望那殿外漫天风雪,不知为何,他没来由地心慌。
这种慌乱前所未有,谢浮玉知道,他一定要回趟临仙,方能放下心来。
于是趁着一个黑夜,繁星璀璨,他御剑悄然离开。
这番动作被白泽悉数收在眼底,他沉默着注视弟子的身影隐在风雪中。
眼睫垂下遮住晶莹瞳孔,白泽左手掐算,神情晦暗不清,良久,他幽幽叹了口气,“既入昆仑,尘缘皆断。”
“浮玉,是时候了。”
白泽来往两界只需少顷,谢浮玉还是个刚入门的弟子,御了整整五日剑方才到临仙城。
一到城中,他便背着剑奔向谢府。
愈往那走,便愈荒凉。
谢浮玉蹙眉,他记得从前这一片是极热闹的。
灰尘打着转,他停在谢府门前,他一时怀疑自己瞎了眼蒙了心,怎麽还把自己家认错了位置。
他面前的宅邸大门贴了封条,门上落了灰,石狮子的口中积了许多枯叶碎屑,那牌匾歪歪扭扭,只留个府字,前半截面目全非。
谢浮玉登上小台阶,来到门前,他拭去门环的灰,冷不丁被呛着,咳得脸通红,方才止住。
他垂下眼,盯着环上的划痕发怔,划痕是他七八岁时踮着小板凳留下的,那时的谢小侯爷脑子一热,说门环太素了,他要刻个图案。
哪不防还没刻成功,小板凳一滑,他重心不稳摔了下来,只顾着哇哇哭,待养好了磕碰的伤,他见到了更新鲜的,便把这事儿给抛到九霄云天後。
他没有认错,这是谢府。
不过三年,人去楼空,物是人非。
他心一惊,纵身跃上屋檐,定神细瞧,触目惊心。
亭榭倾圮,草木凋零,了无人气。
院中石板是一滩一滩的暗红,假山无棱,无声诉说着这一处的遭遇。
他只扫了一眼,便匆匆转过身去,兴许是父母搬了新宅子呢?
母亲最爱整洁,定是瞧不得这院子如此荒芜的。
他定了定神,跃出府去,在拐角捡了处摊子,要了碗馄饨。
等问到谢府的新位置,他定要缠着厨房多做些小点心吃,还得去祁王府一趟,他给他的小侄子带了许多有意思的玩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