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含璋将这一切收在眼中,他从怀里掏出那所谓的请柬,请柬化为了一片树叶,他将树叶一抛,隐在夜色中,还有要事要做。
这次,他比谢浮玉要晚从神女镇出来,也就是晚出的这些日子,陆含璋却发现了一些东西……
他一路追踪吊门丧的印记,终于找到了神女镇这个地方,而後却意外发现了师尊。陆含璋本想去见上师尊一面,可在客栈门口时,他犹豫了。
师尊说不定还在生气,说不定还不想见自己……更何况,他早已不知道如何处理自己的感情,如何隐藏自己的心绪。他在客栈边缘徘徊,良久,终是擡脚离去。
神女镇每到夜晚,都会有纸人夜巡,陆含璋隐去了自己的气息,一路跟着纸人走,几乎走遍了大半个神女镇,他们哪都去,还去了郊外的小屋子,陆含璋进去看了一圈,从外看来像寻常人家的宅邸,可里头供了座女性的神像,想必就是这神女镇的神女。
他在庙中转了一圈,并无任何异常,于是出了屋,施展轻功跟上纸人的步伐。最後的终点,是片树林。簌簌叶片被风吹落,在漆黑的夜中发出几声不安分的声响,平添了几分诡谲,纸人们跳到这处,动作却慢了下来,于是陆含璋也放缓了步子,跟着纸人的节奏走入那片树林。
纸人们在一处停了下来,而後,墨笔点的眼中竟诡异地流下两行血泪,陆含璋眼睁睁瞧着纸人们流完了血泪,又一跳一跳离开,这一次,陆含璋没再跟着它们。他望向树林深处,眉头一蹙,毅然走了进去。
尽头是两个衣冠冢。夜晚的萤火虫纷飞,驱散了原先略微恐怖的气氛,竟显得静谧安宁了起来,他蹲下身读出那墓碑的字。
两个坟,一个姓京,一个姓罗,墓碑上了年头,边缘处布满了苔藓,坟头上还长出了小花。而在墓碑前,各自摆了两壶酒,陆含璋拿起酒壶仔细看了看,又拔了盖子闻了闻,登时皱起眉来。
酒液醇香,这是凡界这些年很受欢迎的梨子酿。坟上过了这麽些年,只有小花却无杂草,这处应当还有人会来打扫,何人立的衣冠冢,他与这两个衣冠冢的主人又是何关系?陆含璋抱臂托腮,决定再细细探查一番,看是否还能发现其他的线索。
他围着坟冢转了一圈,并无甚奇怪的地方,于是又转来墓碑面前,墓碑的刻字简洁,并不似寻常人间那般繁琐,三言两语言明坟冢主人的身份,不过字倒是好看。
等等,刻字……陆含璋凑上前,仔细描摹着墓碑的刻字,他从前流浪时,曾干过这些活计,如今便辨认出来,那并非是用刻刀雕刻,在落撇处与刻刀的走势不必然相同,那是用剑刻下的!
那人会用剑!既是用剑,各家剑法习惯并不尽然,说不定能从其中再发现什麽,于是他化出剑来,沿着墓碑刻字舞动剑锋,直至最後一个字完,陆含璋心中一沉,不信邪般又描了几遍。
他放下剑来,心却提了上去。
这剑锋走势的习惯竟与惊鹤门传授的剑法如此类似!疏疏月光透过残叶洒在他的身前,陆含璋的脑中闪过了惊鹤门中的人影,难道这人是惊鹤门中人?若是如此,那这人与吊门丧这些精怪一定脱不开关系……
他闭上眼睛回想上一世拿到的惊鹤门诸位长老的背景,几乎没有能与神女镇能扯上关系的,倒是有一人与神女有关系,陆含璋心一沉,受神女点召因此脚下步步生莲的人,惊鹤门中只此一人:罗成蹊
若真是罗成蹊,师尊岂不会有危险!陆含璋心中一沉,无论师尊知晓与否,他都必须去找师尊!
破晓时分,一声清脆的唢呐将黎明唤醒,新郎已然从宫中辞别帝王,正要出发去接亲,谢浮玉等一干客人已被安排到堂上,紫阳宫的牌面十分隆重,宽敞的大堂中坐满了人,除了皇亲国戚,便是各路的修士。
谢浮玉他们正巧与竹西宗坐在一处,竹西宗来的人除了文竹,便是乌兰清音,不过乌兰清音似是易容的,与他在竹西宗见到的容貌又不一样。桌上推杯换盏,其乐融融,老宫主一桌一桌过来敬酒,来到他们这桌时,态度则更为恭敬,剑英与乌兰清音纷纷站起与崔濡祝贺。
乌兰清音道:“宗内有要事耽误,还未来得及向老宫主祝贺,今日这杯酒就当是清音赔罪了。”她说罢一饮而尽,崔濡笑了笑,也将杯中酒液饮尽:“宗主远道而来祝贺小女,此话严重啦!若宫中有什麽招待不周的地方尽管与我说。”
乌兰清音笑着点头,不再多言,崔濡又与剑英几人寒暄一番,方转身去到别的桌。待崔濡离开,乌拉清音看向剑英道:“门主身体可好些了?”
剑英颔首:“牢宗主挂心了,多亏竹西宗的药草,门主如今身体已无大碍,竹西宗此番情谊,若日後有什麽需要帮忙的,惊鹤门都会尽己所能。”
乌兰清音端起杯子抿了口酒:“是我该多谢惊鹤门,替我们解决吊门丧的祸患,若非望舒长老,恐怕我们至今束手无策。”
谢浮玉笑道:“举手之劳。”
堂上正是喜气洋洋,忽听得外头的仆从慌乱的声音:“您怎麽过来了,您等等啊!我们还要去汇报老宫主呢!”
衆人的注意都被那喧闹引去,纷纷看向门边,只见一人坐在轮椅上,面目沉稳,目不斜视,就这麽进来到厅堂中,後头的仆从满头大汗,惊慌失措。
乌兰清音见到他,却是神色一变,下意识看了眼文竹,见文竹只是好奇般打量,方收回了视线。
堂上,那人缓缓啓唇:“诸位,我来晚了。”
“我是涵秋的二叔,姓崔,单名一个纻字。”
“崔纻?他不是……”有人窃窃私语。
崔濡见状,走到崔纻身後,按着轮椅,面上带笑:“诸位误会了,二弟常年抱病在家中休养,今日正是秋儿大喜之日,他这是来给涵秋祝贺的。”
“好了二弟,此处喧闹不适合你,我让人先把你送回去吧。”崔濡看似询问,手上暗暗发力要转方向。
“大哥。”崔纻扭过头,他的唇边勾起,可笑得悲戚,“我今日来,确实是给秋儿祝贺,不过,还有另一件事情。”
“什麽?”看客们来了兴趣,谢浮玉看着轮椅上的男人,心中涌起不详的预感。
“我今日亦是来认亲的。在座的宾客中,有一人是我的女儿。”他淡定说下这句话,目光却透过人群直直看向谢浮玉这一桌,落在了乌兰文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