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自在那次登门之后,就成了帕克家的常客。说是来辅导彼得的历史功课,但梅心里清楚,这个年轻人带来的远不止那些历史知识。
每周二和周四晚上七点,他会准时出现在门口,手里总拎着点什么——有时是几本旧书,有时是一盒从唐人街买来的点心,有时干脆什么都不带,就那么站在门口,透过镜片看着开门的梅,说句”晚上好,帕克女士”。
那种随意又自然的样子,好像他本来就该出现在这里似的。
彼得很喜欢他。
这孩子从渡轮事件之后就变得谨慎多了,不再像之前那样冲动行事,但眼神里的光又回来了。
他会在房间里跟王自在讨论那些梅听不懂的东西——什么电磁脉冲的衰减率啊,什么力学分析啊,反正就是一堆专业术语。
但梅能听出来,彼得说话的时候声音是兴奋的,那种找到知音的兴奋。
“你怎么什么都懂?”有一次彼得这么问。
“我只是比你多活了几年。”王自在笑着说,”等你到我这个年纪,懂的会比我多得多。”
这话说得轻松,但梅在厨房里听着,莫名觉得有点心酸。
这个年轻人才二十三岁,却总是用这种老成的口吻说话,好像经历过很多事情似的。
凯瑟琳说他有故事,现在看来确实如此。
辅导一般会持续一个半小时。
彼得的房门关着,梅听不清里面具体在说什么,但能听到两个人的声音——彼得急促的,带着年轻人的激动;王自在平稳的,偶尔笑一下。
那种笑声很好听,低沉的,像某种乐器的余音。
辅导结束后,彼得通常会说自己要继续做实验,或者赶个什么报告的截止日期,然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王自在就会走出来,坐在客厅的沙上,接过梅递来的茶或者咖啡,然后两个人就那么聊起来。
起初只是客套话。
“彼得今天状态怎么样?”
“挺好的,进步很快。”
“他这段时间是不是又瘦了?”
“可能是长个子,这个年纪的男孩都这样。”
但慢慢的,话题就变了。
“你今天在医院遇到什么有意思的事吗?”他会这么问。
梅就会说起那些琐碎的事——前台遇到的奇葩病人啊,同事之间的八卦啊,有个老太太带着三只猫来看急诊啊。
这些事情本来没什么好说的,但王自在听得很认真,还时不时问几句,或者笑出声来。
那种被认真倾听的感觉,梅已经很久没体验过了。
有时候彼得会晚归。
这孩子最近又开始神出鬼没,说是在图书馆做小组作业,或者跟同学去看电影。
梅知道他在撒谎,但她不知道该怎么问。
她怕问得太直接会把他推得更远,怕不问又显得自己不关心。
这种两难的处境让她整晚都坐立不安,盯着墙上的钟,听着每一个脚步声,心提到嗓子眼。
就在这种时候,王自在会”碰巧”出现。
“我路过皇后区,想起彼得今天说想看那部关于二战的纪录片。”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袋子,里面装着碟片和零食。”他在家吗?”
“他……他出去了。说是跟同学有点事。”梅的声音里藏不住担忧。
“那我可以进来等他吗?”王自在问,但眼神已经看穿了她的心思。”或者……我们可以先看?反正我也没什么事。”
就这样,他走进来,熟练地打开电视,放上碟片。
梅坐在沙的一端,他坐在另一端,中间隔着安全的距离。
纪录片的旁白声在客厅里响起,讲着什么诺曼底登陆的故事,但梅根本没心思看。
她的注意力全在那扇门上,在墙上的钟上,在窗外的动静上。
“他会没事的。”王自在突然说。
梅转过头,看到他正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某种理解。
“彼得是个聪明的孩子,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继续说,”而且,就算出了什么事,他也知道往哪里跑。他知道你在家等他。”
这话说得很轻,但像一颗石头扔进了梅心里那潭一直在荡漾的水面。
她突然意识到,王自在从来不问彼得去了哪里,从来不质疑那些明显的谎言。
他只是在这里,安静地陪着她等,让她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
“谢谢你。”梅说,声音有点哑。
“别客气。”王自在笑了笑,转回头继续看纪录片。”反正我也想看这片子。”
彼得总是会在十一点之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