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说,我们讲这方面的知识,是在教坏小孩子。一次两次下去,大家工作的热情越发缩减。”吴穗宁穿着一双低矮的高跟鞋,高跟鞋走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又一声的咚咚声。
“我一直在思索破局之道,我一直在思索到底要用什么样的方式,才可以把那些知识教导给她们,等有一天出了事情,她们可以有自保的能力。”
“我想的方法有很多,但从来没有想过要在报纸上刊登文章。”吴穗宁呼出一口气:“或许我也不是没有想过,而是我下意识地就否定了这个方法。我其实和那些不愿意家丑外扬的人一样,不敢把这件事情撕开,放在太阳底下晾晒。”
“可能是因为我怕我同样会被太阳灼伤。小弟,我没有你们报社的女同志勇敢。但你可以放心,封城妇联,会全力抓住这个机会,配合她的工作。”吴穗宁郑重承诺。
先行者已经踏出了第一步,那么作为妇女工作者,吴穗宁就不许她的脚步被大水漫过。
她们会随着桑时清迈出来的那一步一直往下走,破开几千年对女性的压迫,走出一条布满荆棘的路,最后形成一把伞,永永远远的罩在新华夏女性头顶。
让她们在受到伤害时,不必害怕,不必惊慌。
“好。”吴浩然应了。
吴穗宁停下脚步:“好,回吧,今天早上,妇联接待了三个十五岁以下的女孩子。我要忙起来了。”
吴穗宁转头就走,吴浩然没追她,他沿着刚才的脚步,一步步地走回家中老宅。
在成年后,吴穗宁和她就先后搬出了这个地方。现在这里就只有他的父母在住。,
推开已经褪色了的黑漆木门,吴浩然仿佛踏过时光,看见了一个梳着单边麻花辫的少女站在院子的水缸边。
她好像打了一盆水,她在回眸喊他的小名,大声的呼唤着他,让他快去洗漱,已经做好了饭了。
吴浩然蹲下身,一瞬间泣不成声。他的懦夫行为,在桑时清今天发出的这篇报道面前,展露无遗。
他的哭声惊动了屋里的老头老太太,他们走出门来,时光像是发生了扭曲。
那个笑颜如花的少女如同点点星光一般散去。
时光无情的把她丢在了十几年前。
“饭做好了,来吃吧。”老太太去厨房端饭。
吴浩然走向家里。
家里的陈设几十年都没有变过。那些老物件儿让他的父母修了一遍又一遍。
他大姐的房间,他妈妈数十年如一日的去打扫。
吴浩然哽咽着吃了一顿饭,饭后,吴浩然准备离开,老太太叫住了他,给他塞了一饭盒的驴打滚。
“送给你们报社的那个小姑娘。”老太太的眼眶微微泛红。
这是吴浩然的姐姐吴旭宁最喜欢吃的食物。在吴旭宁自杀以后,老太太就再也没有做过了。
吴浩然和吴穗宁就再也没有碰过驴打滚一口。
“好。”
吴浩然走出家门,他转头看了一眼家门。好像有一个少女站在那个地方,她穿着一身白色黑碎花的老式斜襟衣服,她黑黑的麻花辫坠在身后。
她端着盆,朝他挥手。
吴浩然转头,眼眶又红了。
他和他二姐都是跟在他大姐身后长大的。他大姐十七岁那年忽然疯了。
经过她偶尔清醒时的供述,他们家里人终于拼凑出了真相。革委会的主任趁着去学校演讲的空当,把正在学校教室里打扫卫生的吴旭宁强暴了。
在那一次之后,他又借着宣讲的借口,让吴旭宁去了几次革委会。
吴旭宁讲完这些话的当天晚上就自杀了。他们一家经过多方查证,证实了革委会主任确实做过这件事情。
他们隐忍着到了八三年的严打,终于将那些收集好的证据提交给了当初的特别工作组。
那个害死他姐姐的仇人如他们所愿的被处死了。
只是逝去的人永远无法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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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桑时清没回家吃饭,而是在单位的食堂吃。
今天的菜一荤两素,荤菜是鸡肉炖土豆,素菜是炒萝卜片和炒白菜片。
单位食堂打菜的阿姨平时很抠,是手抖派系的优秀传承者,且因为她男人是报社的大厨,所以她无所畏惧。就是主编来了,她的勺都是照抖不误的。
今天她却破天荒的给桑时清盛了满满一勺子的鸡肉,土豆是一块都没有。
这份功力,让桑时清大感惊奇。果然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
能把抖勺练到这个境界的,怎么说也得是个人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