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静胜身处军阵靠后的位置,被徐倓派来的侍卫团团护在中间,看不见前方战况,只能根据停留时长判断魏恭这次遇上了个还算拿得出手的敌人。
也是,偌大一个朝廷,领兵二十万,总不可能全是尸位素餐的废物。
西林庵位于内城,曲静胜要去找弟妹们也需要先过昌平桥,她按捺性子等着,几声议论裹挟河风钻进耳朵里。
“当然厉害了,那可是能让鞑靼蛮子在冬雪草原上都闻风丧胆的曲定!”
“嗨,再厉害也不过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只带了千余人,占据地利勉强能守桥一时罢了。咱们人数几十倍于他,车轮战都能磨死他。”
“你傻啊,曲定此时堵在桥头正是为了拖延时间,让那昏君有机会召集各方城门守军前来,与驻守在皇宫内外的禁卫里应外合将咱们包饺子。魏将军怎么可能采用车轮战浪费时间,贻误战机。看见没,令旗变了,是要强攻!快走!”
曲静胜目色微凝,在侍卫的保护下让到最边上。
强攻号角呜呜吹响,宏浑磅礴,吹沸万千热血。
转瞬之间,昌平桥上已是人喧马嘶,喊杀震天。
曲静胜扯缰往旁小跑几步,这个方位无遮无挡,正好能将桥上交手双方情况一览无余。
少女澄澈的眼底映出故人身影。
威名赫赫的大将军始终身先士卒,持槊拼杀在最前。可惜人不过肉体凡胎,双拳终难敌无数的四手,渐渐力不从心,左支右绌。
他的部下也一个个接连倒地。
有道是一将功成万骨枯。
没有万骨可用的名将,犹如拔了牙的老虎。
眼看曲定腰腹与右肩连中两刀一枪,浑似个血葫芦,再提不起那柄随他征战多年的威风巨槊,只能凭旗艰难支撑,钝钝挥退如潮水一般纷涌而上的庆军。
曲静胜喉头蓦地涌出一股透骨酸涩,驱使她驭马猛然冲出护卫队列,厉声高喊一声,“二叔!”
此时此刻,她不知道自己叫曲定想做什么。
劝他投降?或是唾骂他活该?
距离太远,桥上的曲定似乎听见了她的声音,又似乎没听见。
只见一柄长刀横颈而过,他在最后朝她的方向略侧了侧头,鲜血洗透冷兵寒光。
曲静胜眼瞳不受控制扩大,眼泪夺眶而出。
十三岁以前,在她心里父亲有两道影子,宠溺疼爱是曲邕,如山深沉是曲定。
早在曲邕的拳脚砸到她身上时,她便当自己再没有那个父亲。
今日,她又亲眼目睹另一个‘父亲’在面前轰然倒地。
曾经威名赫赫的大将军,国公府里说一不二的二爷,没有沙场洒热血马革裹尸还,最终不过身首异处地躺在任由千万人踩踏的无名桥石上。
来如风雨,去似微尘。
主将死了。
曲定仅存的残部也再无战意,不再负隅顽抗,很快便被魏恭部众拿下。
战事暂时平息,鲜血的腥臭却被河风牢牢记住,无声无息送到每个人的鼻间。
曲静胜冲去桥边,翻身下马,趔趄几步后,终于扶着栏杆走到了那具残破的尸首旁。
她蹲下身,双手战栗不止,想要捧起那颗头颅,将他们恢复成正常人的体态。可眼前汩汩不尽的腥红液体却如巨浪一般在不断冲击着她的四肢百骸,激得她不受控制连呕数声。
一双大手从斜里探出。
刚浴血奋战过的青年,从指缝到铠甲护腕遍布深浓血迹,周身是不修边幅的粗野,动作快速但并不粗鲁,默不作声替代曲静胜为曲定完成收敛。
示意兵士将尸体抬走前,徐倓还不忘捡起倒在曲定身侧的‘曲’字军旗,健臂一扬,迎风抖去尘土,转而覆在曲定尸身之上,全了这位忠君之将最后一分体面。
曲静胜早止住泪,双目空空望着徐倓做完一切,残破的黑底红字军旗深深刺疼了她的眼。
她方如梦初醒一般,撑着膝头站起身。
脚下不知踩到了什么零散骨肉,刚站起来尚未立稳的身形一个踉跄。
冲天火光点燃昏昏缺月,少女的哀戚彷徨写在脸上,纤纤人影更似丝丝拂柳,悬在风里,挂人心上,忧它不知何时便会悄无声息折了去。
徐倓几乎是下意识以臂托了曲静胜一把,确定人无事后,他犹豫一瞬,到底没有直接收回胳膊。
他一个当舅舅的,总不好干看着小辈走路跌跌撞撞,摔了可不好。
索性示意少女继续把着自己,他一路绕着那些横尸浮血,将人安安稳稳带下昌平桥。
“魏将军即将率人前往皇宫,我负责去内城各王公府邸劝降,要途经西林庵附近,你随我一道去接你弟妹?”徐倓不知如何安慰一个完全不熟悉的小辈姑娘,只能抛出她目前最在意的事,转移她的殇情。
曲静胜闻讯果然一敛哀戚,振作许多。
二人即刻翻身上马,与魏恭那边知会一声后,并辔疾驰而行。
待到内城一条里坊岔道前,往左是西林庵,往右为卫国公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