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墓那日,天空是清澈的淡青色,像一块洗过的旧瓷。
墓园在山坡上,风比城里大些,带着青草和远处森林的气息。
谏山的墓碑很新,在一排排相似的灰白色石碑中并不显眼。
石质粗糙,刻痕很深,自由之翼的徽章线条简洁而锋利。
让和芥芥并肩站着。
让手里拿着一束刚在路边采的野花,白色和黄色的小花,沾着晨露。
芥芥提着一个很小的篮子,里面有两块黑麦面包——掺了一点点蜂蜜的那种。
风掀起让的额,也吹动芥芥的裙摆。
他们没有立刻动作,只是站着,像两尊沉默的雕像,任凭阳光慢慢爬上墓碑,照亮那个他们共同熟悉、又共同失去了的名字。
让先动。
他单膝跪下来,把花束轻轻放在碑前。
花瓣上的露水滚落,在石面上留下深色的圆点。
他伸出手,不是用袖子,而是用手指,一点点拂去碑面上细微的尘埃。
他的指尖能感受到石头的冰凉,和刻痕的凹凸。
这动作,像在触摸一个沉睡之人的脸颊,带着难以言喻的温柔与哀戚。
“谏山,”他开口,声音不高,被风吹散了一些,“我来看你了。”
他停住,组织着语言。目光落在石碑底部一丛刚冒头的嫩绿草芽上。
“我……和芥芥在一起了。”这句话说出口,比想象中更需要勇气。
他感到身旁芥芥的呼吸微微一滞。
“我知道这不对。按任何道理,都不对。我来送抚恤金,却……偷走了你最珍贵的东西。”
风似乎大了些,掠过周围的墓碑,出低低的呜咽。
“但我向你誓,”让的声音变得坚实,一字一句,砸在清冷的空气里,“我会用我的命保护她。让她笑,让她不再一个人面对漫漫长夜。你没能给她的未来……我会尽我所能,给她。”他顿了顿,喉结剧烈滑动了一下,“这是我欠你的。也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事。”
他闭上眼睛。
眼前不是黑暗,而是谏山最后将他推向安全地带时,那双眼睛里的决绝与托付。
还有更早之前,在训练场的夕阳下,谏山勾着他的肩膀,笑嘻嘻地说“让,如果我们中有一个先挂了,剩下的那个,要连对方的份一起好好活啊!”那时只当是少年无心的戏言。
如今,成了血淋淋的契约。
芥芥也跪了下来。
裙摆拂过潮湿的草地。
她打开篮子,拿出那两块小小的黑麦面包,放在让的花束旁边。
然后,她也伸出手,指尖沿着石碑上刻着的“谏山”二字,缓缓描摹。
从“谏”字的起笔,到“山”字的收锋。
一遍,又一遍。
石头的凉意渗透指尖,她却仿佛能触摸到那个少年温热的灵魂。
“谏山,”她低声说,眼泪终于毫无征兆地滑落,滚烫,一滴,两滴,落在石面上,晕开小小的深色痕迹,“我还是……最喜欢你了。”
这句话,和记忆中草坡上那句话,一模一样。
但说出来时,心境已是天壤之别。
那时是承诺,是憧憬。
此刻是告别,是忏悔,也是……释然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