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有一双宝光璀璨的眼眸,这双眼睛美得更甚她耳上佩戴的那对红宝石钻石耳环闪耀的火彩,虽然此时似乎略微失了点往日的神采,然而她整个人依然美如甜白釉描金柳叶瓷瓶里盛着的一枝红艳露凝香。
不知什么时候侍者拉开了餐厅的门,程愈川走进来时,眉宇间还带着些许繁忙工作后的倦怠之意,他抬手捏了捏自己的眉心,当看到餐桌的对面坐着的那个女人时,眼底不由浮现一点淡淡的温柔情意。
他看着面前的章矜之,忽然有一瞬间想到的却是二十年前,她十八岁生日那晚的样子。
……他得到她已经整整二十年了吗?
程愈川慢慢走到了章矜之跟前,在她对面坐下,他的目光从她纤长的脖颈游移到腰肢。
哪怕已经二十年了,她的美丽依然令他有片刻的失神。
“矜之,你今天很漂亮。”
这是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和她说话时,他下意识地去摸了一下戴在无名指上的那只银质的婚戒。
常年分居两国、聚少离多的夫妻,难得有在一起的时候,开口第一句话先表达他对她的赞美,他想这总归是没有错的。
这一刻,时钟指向了深夜九点。
距离她的生日过去,还剩下三个小时。
章矜之游离在外的神思被拉了回来,她的眼睛望向自己的丈夫,同样是三十八岁的年纪,他亦挺拔清俊一如她记忆中往昔模样,意气风发,英气依然。
或许是刚结束一场繁重的会议,他仍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不过此刻的姿态倒散漫随意,并没有打领带,挽着一截袖口,领口的扣子也敞开了几颗。
对他来说,这只是一顿简单的晚餐而已。
她轻声回应他:“谢谢。”
等了四个小时,她等来的是一句客套疏离的对她皮囊的夸赞,甚至都没有一句致歉。
他不解释他迟到的缘由,也不认为他有道歉的义务。
说完这句话后,两人俱是沉默,一时间再无旁话。
章矜之没有说话,他也不开口,气氛一时间竟有些诡异的尴尬。
他们哪像是一对共度结婚纪念日的夫妻?说是陌生人也不过如此了。
还是餐厅的侍者出现,小心翼翼地过来上菜,这才打破了这莫名出现的僵局。
侍者小心翼翼地先在餐桌上放下一碟黑松露沙拉,程愈川的动作顿了顿,视线仍是落在章矜之拿着餐具的双手上,漫不经心地想要和她攀谈,
“我记得你以前不喜欢吃松露。”
章矜之没抬头:“是吗?那是我三十岁之前的事情了。”
从前她的确觉得这东西尝起来怪怪的,后来到a大任职,同事聚餐的时候带她去了家风味更独特的西餐厅,她反倒有些喜欢上松露的味道了。
她话里带着冷淡和浓浓的倦怠感,浑身上下包括每一根发丝都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意思。
程愈川沉默了几秒,垂下眼帘,又轻声问她:“矜之,你今天是不是有点累了?”
章矜之终于放下了手里的银质餐具,她目光冷艳若寒霜,直直地望向他:
“你知不知道我坐在这里等了你四个小时,我当然累,我累到身心俱疲。”
——今晚所有气氛的崩坏都是从这句话开始的。
这也是他们此生的最后一次争吵。
在她扔下这句话后,她丈夫的神色微微冷了下来,表情也是不悦的。
“你累?矜之,我现在也很累。是,我们都很累,我理解你,也请你理解我一点。所以,——我们现在应该坐在这里,好好休息一下,好好用一顿晚餐,我希望你能开心一点,可以吗?”
他总是习惯用这种居高临下、发号施令般的语气来应付她的委屈。
在他的语境里,仿佛她只是个胡搅蛮缠、刁钻任性的长不大的小姑娘,仿佛她的心性永远没有成熟。
章矜之惟有冷笑对他:“是啊,我们都很累,这十几年来我没有一天不累的!”
男人永远不会明白,女人对一桩婚姻的绝望为什么总会在看似无关紧要的地方陡然爆发出来。
她又说,
“那我们还是离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