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寒枭的话音落在空气里,像一块巨石沉入深潭,久久没有回音。林晚星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怔怔地看着他,瞳孔里映着他的影子,却又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看不真切。
她的眼神很空,像是在努力对焦,却始终抓不住一个清晰的点。陆寒枭蹲在她面前,能看到她瞳孔里细微的颤抖,那是大脑在高运转的痕迹——她在消化那些沉重的词语,那些关于“留下”与“离开”的利弊,那些关于“孩子”与“噩梦”的拉扯。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监护仪的“滴滴”声成了病房里唯一的节拍。阳光从她的肩头移到膝盖,在毛毯上投下一块小小的光斑,像块融化的金子。
突然,一滴泪毫无征兆地从她眼角滑落。
那滴泪很缓慢,沿着她苍白的脸颊蜿蜒而下,在下巴处悬了片刻,然后“啪嗒”一声,砸在她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大颗大颗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争先恐后地从她眼眶里涌出来,没有呜咽,没有抽泣,甚至连肩膀都没有颤抖。她就那样静静地坐着,任由泪水冲刷脸颊,仿佛那不是自己的眼泪,只是窗外落下的雨。
陆寒枭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见过她痛哭的样子——当年她外婆去世,她抱着他哭了整整一夜,哭声里充满了失去至亲的绝望;也见过她委屈的哭——他因为工作错过他们的结婚纪念日,她红着眼圈骂他“冷血动物”,眼泪里带着嗔怪和期盼。
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眼泪。
这眼泪里没有具体的情绪指向,没有明确的悲伤或喜悦,更像是一场积压了太久的山洪,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那些被创伤封存的恐惧,那些被记忆碎片搅乱的迷茫,那些被周慕白勾起的对“无痛苦世界”的隐秘渴望,还有陆寒枭的话里藏着的、让她无法忽视的牵绊……所有的一切都在她心里翻涌、碰撞,最终化作无声的泪水,倾泻而出。
她的嘴唇偶尔会动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却又没能出声音。陆寒枭能看到她喉咙处细微的起伏,那是无数未说出口的话卡在喉咙里——或许是“我也想记住”,或许是“我好害怕”,或许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没有递纸巾,也没有说“别哭了”。他知道此刻任何安慰都是苍白的,这眼泪不是用来博取同情的,而是她内在世界的一场自救。那些混乱的情绪像缠绕的线团,只有先用水泡软了,才有可能慢慢解开。
承宇画的那张全家福被泪水打湿了一角,画上那个模糊的“妈妈”形象晕开了些许,像在哭。林晚星的目光落在那里,眼泪流得更凶了,却依旧没有声音。
陆寒枭默默地看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慌。他宁愿她像以前那样,哭着喊着说“我记不起来”“我好恨你”,也比现在这种无声的宣泄要好。至少那样,他知道该如何回应,该如何去安抚。
可现在,他只能蹲在她面前,做一个沉默的旁观者,看着她用最原始的方式,对抗着身体和记忆带来的双重折磨。
不知过了多久,阳光已经移到了墙角,病房里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林晚星的眼泪终于慢慢少了,只剩下偶尔滑落的一两滴,在她布满泪痕的脸颊上留下新的痕迹。
她抬起手,用手背胡乱地擦了擦脸,动作带着一种刚从混沌中挣脱出来的茫然。她的眼睛红肿得像核桃,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嘴唇干裂,却意外地有了些血色。
陆寒枭终于递过一张柔软的纸巾,声音放得极轻:“擦擦吧。”
林晚星没有接,只是摇了摇头,然后缓缓转了轮椅,重新面向窗外。夕阳正落在那棵梧桐树上,给枯叶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看起来不像凋零,反倒像燃烧。
她就那样坐着,背影单薄,却又透着一种说不清的执拗。
陆寒枭站起身,走到她身后,没有再说话。他知道,这场眼泪没有给出答案,“留下”还是“离开”的问题依然悬在那里,像根紧绷的弦。
但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
那些被泪水冲刷过的痕迹,那些无声宣泄后留下的平静,像在她心里打开了一道微小的缝隙。或许离“记起来”还很远,离“做出选择”还很远,但至少,她不再是那个只会被动承受的、麻木的躯壳了。
他轻轻打开病房的门,准备去叫护士进来看看,却在转身的瞬间,听到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
“……疼。”
陆寒枭猛地顿住脚步,回过头。
林晚星依旧背对着他,望着窗外的夕阳,声音轻得像叹息:
“留下来……会很疼吗?”
这一次,她没有问“那里有没有噩梦”,没有提周慕白,也没有说“更好的地方”。她问的是“留下来”的疼,是带着某种预设的、对未来的探询。
陆寒枭的心脏猛地一跳,像是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他走到她身边,看着她映在玻璃窗上的、模糊的倒影:
“会疼。”他坦诚道,“但我会陪着你,一点一点地疼,一点一点地好。”
林晚星没有再说话,只是望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夕阳,直到最后一缕金光消失在天际。病房里彻底暗了下来,只有远处城市的霓虹灯,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
陆寒枭没有再追问,只是按下了开灯的按钮。暖黄色的灯光瞬间充满房间,驱散了角落里的阴影。
“该吃晚饭了。”他说,“张妈今天做了你以前爱吃的荠菜豆腐羹。”
林晚星没有拒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这声“嗯”很轻,却像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在陆寒枭心里漾开了一圈圈涟漪。他知道,答案还没到来,但至少,她愿意听他说话了,愿意去想“留下来”的可能了。
而这,就够了。
他推着她的轮椅走向餐厅,病房里只剩下那盒被遗忘的纸巾,和空气里尚未散尽的、咸涩的味道。那是眼泪的味道,是挣扎的味道,也是……希望开始萌芽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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