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穿过病房的落地窗,在地板上织出一张金色的网。陆寒枭坐在靠窗的沙上,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动作很轻,生怕打扰到窗边的人。
林晚星坐在轮椅上,背对着他,望着窗外那棵梧桐树。深秋的风卷着枯叶簌簌落下,像一场无声的告别。她保持这个姿势已经快半个小时了,安静得像幅画,只有偶尔轻颤的睫毛,证明她不是在呆。
陆寒枭保存好邮件,合上电脑。这些天他尽量把工作搬到病房来做,既能处理事务,又能陪着她。医疗团队说她需要“低压力陪伴”,他便学着在她身边保持沉默,用presence而非duords告诉她“我在这里”。
他刚要起身倒杯水,身后突然传来轻微的响动。
林晚星转了轮椅,面对着他。阳光落在她脸上,能看到她眼底的迷茫比前几天淡了些,却多了层更深的东西,像薄雾笼罩的湖面,底下藏着看不见的暗流。
“陆寒枭。”她叫他的名字,声音依旧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没有了往日的迟疑。
陆寒枭的心跳漏了一拍,停下脚步:“我在。”
她看着他,目光很直,不像平时那样总是躲闪。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病房里只有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敲在人心上,像在倒计时。
“他们说的……是真的吗?”她终于开口,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轮椅扶手的软垫,“周慕白,还有……那个送乐谱的人。”
她没说出秦风的名字,显然记忆还没清晰到能准确调用,但“送乐谱的人”这个描述,已经足够明确。
陆寒枭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掌心微微出汗。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却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直接。
“他们说什么了?”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像在聊天气。
“说有个更好的地方。”林晚星的视线落在他胸口的纽扣上,像是在寻找支撑,“在瑞士,有雪山,有很多医生,还有……不用听那些奇怪的声音。”
她顿了顿,抬起眼,那双曾盛满星光的眸子此刻蒙着层水汽,带着种近乎天真的期盼,又藏着深不见底的恐惧:
“他们说,那里没有噩梦。”
“没有婴儿哭,没有关不上的门,也没有……水很冷的感觉。”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轻,几乎要被监护仪的声音吞没,却像冰锥一样扎进陆寒枭的心脏。他看到她说出“水很冷”时,手指猛地蜷缩起来,指节泛白——那是她噩梦里最常出现的片段,是那场事故留下的冰冷烙印。
原来周慕白和秦风的话,真的像种子一样,在她心里了芽。他们没说“陆家不好”,只是描绘了一个“没有痛苦”的彼岸,对于被噩梦反复折磨的她来说,这诱惑太致命了。
陆寒枭走到她面前,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握住她冰凉的手,用掌心的温度一点点焐热她的指尖。
“晚星,”他的声音很沉,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地方能保证‘没有噩梦’。”
林晚星的睫毛颤了颤,眼里的光暗了下去,像被风吹灭的烛火。
“但我知道有个地方,”陆寒枭握紧她的手,目光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能让你在做噩梦的时候,一睁眼就看到熟悉的灯光,能摸到温暖的手,能听到有人说‘别怕,我在’。”
他指了指窗外那棵梧桐树:“你看那棵树,去年秋天你说它的叶子像金币,我们还带着承宇承玥在底下捡叶子做标本。等你好了,我们再去捡一次,好不好?”
他又指了指床头柜上的玻璃罐:“你收集的那些荧光石,晚上会光,承玥总偷着拿几颗放枕头底下,说能赶走小怪兽。你还记得吗?”
林晚星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眼里却泛起了泪光。那些碎片式的描述像投入湖面的石子,荡开圈圈涟漪——她或许记不清具体的场景,却对“捡叶子”“荧光石”这些词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像舌尖尝到的、说不清却很温暖的味道。
“瑞士很好,有雪山,有厉害的医生。”陆寒枭没有否定周慕白的话,只是陈述事实,“但那里没有承宇画的全家福,没有张妈炖的、你总嫌太甜的银耳汤,没有……我。”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不能保证你不再做噩梦,但我能保证,每次你从噩梦里醒来,我都在。”
林晚星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他手背上,滚烫的。她抽回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出压抑的呜咽声。
不是放声大哭,而是那种积蓄了太久的、带着委屈和迷茫的哭泣,像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可以暂时停靠的角落。
陆寒枭没有再说话,只是蹲在她面前,安静地陪着。他知道她的挣扎——一边是对噩梦的恐惧,一边是对“熟悉”的隐约依赖;一边是周慕白描绘的“无痛苦彼岸”,一边是他能给的“有陪伴的此岸”。
这场拔河,才刚刚开始。
但他不怕。她能主动问出这个问题,至少证明她在思考,在比较,在试图用自己的意识做出判断,而不是像之前那样,被混乱的记忆和恐惧推着走。
窗外的风停了,最后一片梧桐叶悠悠落下,像个温柔的句号。病房里的哭声渐渐平息,林晚星放下手,眼睛红红的,看着他,小声问:“承宇……画的全家福,有我吗?”
陆寒枭的心猛地一暖,像被阳光晒透了。
“有。”他笑着点头,伸手替她擦去脸颊的泪痕,“你站在中间,笑得最甜。”
这一次,她没有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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