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八,风雪漫京城。
一辆半旧的青篷马车碾过积雪,在暮色中停在太子府东侧的角门外。
车辙在雪地里压出两道深痕,很快就被新落的雪花覆上薄薄一层。
厚重的棉帘被掀开,凛冽寒气裹着漫天雪屑瞬间涌入。
立秋被风雪扑面一激,冷得缩了缩脖子。
她扭头向车内唤道:“小姐,到了。”
立秋边说边迅速转身,伸手扶稳了那覆着雪沫的车辕,又侧身麻利地将棉帘掀到一边捆紧。
林婉裹紧半旧的狐裘,素白的手指在袖中微颤,触到怀中那半块温润玉佩的轮廓——这是祖父临终前交给她的信物,亦是这段婚约的凭证。
她闭了闭眼,长久的颠簸让她的太阳穴隐隐作痛。
“婉姐儿,当心脚下。”奶娘的声音带着疲惫,手却稳稳托住她的肘弯。
林婉借力踏下马车,双脚落地时,膝弯一软,她及时扶住了车辕。
连续多日赶路,她的腿脚早已不听使唤。
风雪刮过脸颊,刺得皮肤生疼。
她站直身子,望向眼前这座府邸。
青砖高墙向两侧延伸,望不到头。
朱漆的角门紧闭,只开了右侧一扇小门。
门前石阶积着未扫净的雪。
前来接应的管事介绍自己姓王,瞧着约莫三十年纪,面容刻板,眼神里没什么温度。
他略一躬身:“林小姐,请随我来。”
目光掠过林婉脸庞时,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艳,随即垂下。
不等回应,他已转身引路。
脚步不紧不慢,恰好让主仆三人落后半步。
他们没有走正路,而是沿着府墙下一条清扫出的小径前行。
路面狭窄,积雪堆在两侧。
越走越偏,最后在一处名为“静心苑”的院落前停下。
院门漆色有些剥落,门环上蒙着薄霜。
“府中院落紧张,此处清静。”王管事推开木门,声音平淡,“日常用度自会有人送来。若无要事,勿在府中随意走动。”
院落不大,三间正房,两侧各有厢房。
院中一棵老槐树落光了叶子,枝桠上积着雪。
屋内家具齐全,但都蒙着一层灰。
空气中飘着久未住人的尘土味。
奶娘和立秋立刻开始收拾。
立秋打了水擦拭桌椅,奶娘则忙着铺整床铺。
林婉站在院中,看着雪花一片片落在青石板上,渐渐覆满了方才她们走过的脚印。
待热水送来,林婉仔细洗净一路风尘。
水温恰好,驱散了骨子里的寒气,却也让她积累多日的疲惫彻底涌了上来。
躺在收拾干净的床榻上,被褥还带着箱笼里取出的淡淡樟木味。
身体沉得动弹不得,思绪却格外清醒。
祖父临终前的嘱托,父母早逝的悲痛,这一路的风霜,还有王管事那张毫无表情的脸,都在眼前挥之不去。
那半块温润的玉佩此刻揣在怀里,触手生温,却像块冰,贴着心口。
窗外风声渐紧,吹得窗纸微微作响。
她翻了个身,听见外间奶娘和立秋极轻的说话声,还有整理箱笼的细微响动。
至少今夜,她们不必再露宿旅店,也不必担心明日的行程了。
这个念头让她终于合上沉重的眼皮,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