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谅不了,”晏惟初的神情轻鄙,“朕是皇帝,可朕跟你一样,偏心自己人,你想朕表哥死,那朕只能让你死了。
“还有一件事,朕还没跟你算,当年谢太後给朕母後强灌毒药,是你给她出的主意吧?你那好女儿死前可是亲口说了,让朕要算账来找你算,老太太你还真是人憎狗嫌啊。”
提起当年那些事,这老太太瞬间像被抽干了所有强撑起的精神气,瘫软下去,面如死灰。
她知晓晏惟初的真实身份时这般惊恐,本就是因为心虚,谢太後死後她便日夜担忧迟早会轮到自己,今日这一刀终于砍了下来,且是以这样完全出乎她意料的方式。
晏惟初站起身,居高临下眼中无波:“你放心,老国公赤胆忠烈,为大靖立下不世之功,朕会为他保住镇国公府的门楣。只是日後这国公府里由谁当家做主,朕说了算,至于你,也不知道还有几日好活了,好好享受吧。”
晏惟初离开,走出院子,跨过後宅与前院分隔的那道门槛,他脸上的冰冷转变成明媚笑意,去送谢云娘出门。
谢云娘刚在正堂里拜别了谢袁魁出来,晏惟初在院中等她:“阿姊,我替表哥送你。”
谢云娘与他也有段日子没见了,笑着寒暄了几句,晏惟初将她送出府门。
接亲的队伍等在这里,刘崇璟迎上前,见到晏惟初也并无惊讶。
晏惟初前两日召见他时已跟他说过自己的身份,即便没有,他其实也早被自己父亲提点过。
刘崇璟接到自己的新娘,将人扶上花轿後与晏惟初拱手告别,晏惟初颔首,叮嘱:“好好待阿姊。”
刘崇璟以旁人听不到的声音郑重道:“臣领旨。”
接亲队伍离开後,先前还热闹的镇国公府喧嚣散去。
晏惟初留步,回身擡眼看向府门上当年太祖皇帝御赐的门匾,这偌大的镇国公府,如今已被他完完全全攥在了手里。
可惜他最想攥住的那个人,还远在千里之外。
上元节刚过,皇帝敕命亲诣边关巡视。
北边战事已接近尾声,皇帝这个时候决定亲自去巡边,委实耐人寻味。
除了亲兵几卫,晏惟初还点了京营兵马与部分内阁六部及京衙官员随扈,数日准备後,下旬,浩浩荡荡的出巡队伍啓程出京。
御驾离开,被留下的官员这才嘀咕议论起皇帝此行的目的。
“听说户部把九边的两册底册和粮册都带上了,陛下名为巡边,实际怕是去查粮查地的,没看刘诸那老东西的儿子也在队伍里?他查这个有经验了,陛下自然要带着。”
“啧,那些边将才打了仗回来,陛下这就要卸磨杀驴了,也不怕把人给逼反了。”
“你可小点声音吧,别以为御驾走了就能胡说八道,锦衣卫可没少留人下来。”
“就怕陛下做成了,下一步必定要对南边也下手……”
“哼,走着瞧!”
车上,刘诸正跟自己儿子交代事情,皇帝这次巡边确是为查账顺便收拢边镇兵权,也是一场硬仗,不能掉以轻心。
“边镇的军屯状况要厘清更不容易,为父总怕会闹出什麽事来。”刘诸抚着长须,忧心忡忡,他有劝过晏惟初为不要亲自前来,但皇帝根本听不进。
他儿子更是被委以重任,的确是有经验了,济州那边的差事还没结束交给了东厂继续,皇帝又将他带来巡边,他俩父子干的可都是得罪满朝文武的活……干不要紧,最怕皇帝有个三长两短,他们也要跟着玩完。
刘崇璟倒不是很担心:“父亲放心好了,至少定北侯是陛下这边的,有定北侯在,出不了什麽事。”
刘诸想想也不知那位定北侯靠不靠谱,陛下是挺色令智昏的,定北侯呢?对陛下有这份心吗?
他俩说着话,来了皇帝亲军卫的人给一衆随行官员传令,陛下说要加快行进速度,尽快抵边镇。
刘诸敲着老腰,暗自叫苦。
陛下着急见情郎,他们这一把老骨头的可够受折腾了。
*
漠北二月,风似刮骨刀。
大军在莽莽荒原上沉默前行,铁甲凝霜,马蹄踏碎脚下薄冰。
他们已在这一带走了快半个月,人困马乏,始终没能找到窜逃了的土特罕可汗的踪迹,不得不遗憾回撤。
傍晚时分,大军行至一处山脚避风处,谢逍勒住战马,示下就地扎营。下马时他目光落向前方的白桦林,瞥见一闪而过的灰影。
摘弓丶搭箭,谢逍的动作流畅一气呵成,箭矢划破冻僵的空气,没入雪坡後传来细微的动静。
亲兵小跑过去拾起猎物捧回来:“侯爷,是只紫貂。”
谢逍看去,箭矢精准穿透了这小东西的咽喉,没有伤及皮毛,是罕见的银紫色,在阴沉暮霭里流转着幽微华彩。
他伸手摸了摸,莫名想起去岁冬日时,晏惟初裹在厚重狐裘里笑意盈盈的脸,眼尾鼻尖总是被风雪浸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