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淬火之后,余烬新生》
计程车停在酒店门口时,陈小倩指尖的颤抖仍未完全止息。她付了钱,推门下车,湿热、黏稠的夜风裹挟着城市特有的喧嚣扑面而来,却吹不散她骨子里透出的寒意。
走进酒店大堂,冷气让她打了个激灵。灯光璀璨,衣着光鲜的客人们低声谈笑,侍应生穿梭往来——一切如常,彷彿刚才在「兰庭雅集」vip兰厅里那场惊心动魄的生死对峙从未生。这种割裂感让她眩晕。
她没有立刻回房间,而是拐进了一楼的公共洗手间。反锁上隔间的门,她背靠着冰凉的门板,闭上眼睛,试图平復呼吸。镜子里想必是一张苍白失神的脸,她不想看。
掌心被指甲掐出的月牙形伤口传来细微的刺痛,颈侧似乎还残留着簪抵住皮肉、血脉在金属下搏动的触感,黄主任那双从志在必得到惊骇恐惧的眼睛在黑暗中反覆闪现……还有她自己那冰冷决绝、彷彿来自另一个人般的声音。
「我的人,你碰不起。」
胃部一阵剧烈的痉挛,她弯下腰,乾呕了几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冰冷的恐惧和事后的虚脱,像潮水般一浪浪拍打着她的神经。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她猛地回过神,颤抖着手拿出来看。
是琳恩。来了一张夜景照片,似乎是城市的某个观景台,灯火璀璨如星河。附言:「加班结束!看到漂亮的夜景,分享给你~希望你也一切顺利![星星]」
简单、温暖、置身事外的关心。
与她现在所处的世界,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
在隔间里又待了几分鐘,直到呼吸终于勉强平稳,她才用冷水一遍遍冲洗脸颊和手腕,直到皮肤刺痛红。然后,她整理了一下衣着和头,确认外表没有明显异样,才深吸一口气,走了出去。
回房间的路似乎格外漫长。走廊里寂静无声,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她停在房门前,迟疑了一下,侧耳倾听——里面没有任何动静。阿金还没有回来。
她刷卡进门,反锁,掛上防盗链,背靠着门板滑坐下去。这一次,颤抖更加剧烈,无法遏制。她抱住膝盖,将脸埋进去,无声地、剧烈地喘息。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鐘,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颤抖才渐渐平息。
一种极度的疲惫,混杂着一种空茫的、近乎麻木的感觉,笼罩了她。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进浴室,甚至没有开灯,只是凭着窗外透进来的城市微光,摸索着拧开水龙头。
冰冷的水流冲刷过手腕,流过指尖。她低头,看着水流在掌心匯成细小的漩涡,冲淡了那些月牙形的血痕。然后,她慢慢抬起头,看向镜子。
昏暗的光线里,镜中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湿漉漉的丝贴在额角和脸颊。
不再是以前的空洞平静,也不再是强装的镇定,甚至不是刚才在俱乐部里那种破釜沉舟的疯狂狠戾。
那是一种……淬过火的眼神。
冰冷,清晰,锐利。像被打磨过的黑曜石,表面光滑,深处却沉淀着无法磨灭的暗影和裂痕。里面有什么东西被彻底烧毁了,又有什么东西在灰烬中凝结成型,坚硬,脆弱,且带着灼伤后的、持久的钝痛。
她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镜面,触碰到那双陌生的、属于自己的眼睛的倒影。
一个声音,在她意识的最深处响起。
不是来自听觉,而是直接落在思维本身。稳定,低噪,像一条重新接入的底层通道。
陈小倩全身一僵,指尖停留在冰凉的镜面上。
但这一次,没有距离感。没有覆盖感。
更像是……她自己思维中的一个回路被点亮了。
声音平静地陈述,每个字都像一颗沉入深水的石子,激起无声却清晰的涟漪。
「我不是你需要呼唤才会出现的外援,也不是隔绝你与痛苦的屏障。」
陈小倩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
「当你不需要请求冷静。」
「当你能自行完成评估、取捨、反制。」
阿雨的声音里,似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形容的波动,像冰冷的金属被轻轻敲击后產生的、悠长的馀韵。
「我们,才真正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