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叶的影子在「我」脸上爬行,阿雨的沉默像一层冰壳,将外界隔开。内部的世界正在缓慢裂开,但这次没有嚮导的声音,只有他沉静的存在,和我自己逐渐清晰的视线。
裂痕不是被阿雨的话语撬开的。是在他的沉默庇护下,由我自己的眼睛,重新审视那些早已熟视无睹的碎片时——它们自动拼接成了另一幅图景。
【第一帧:奖状与苹果(初三上学期的夜晚)】
书桌是我的堡垒。墙上奖状整齐,奥数习题集摊开,灯光把一切都镀上安全的金色。母亲推门进来,端着削好的苹果,糖水晶莹。
「别太累。」她放下碗,手指在我肩头停留片刻,那触碰温暖而熟悉。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家庭联络簿的空白签名栏。温柔像潮水般退去。
「你爸呢?这个家对他来说就是旅馆!」她开始低声控诉,从父亲的缺席,说到奶奶当年的苛待,再说到她打工时腰间的膏药贴。话语细密如针,扎进温暖的灯光里。
我低头演算,让公式构筑隔音墙。这是我们的固定剧码:母亲付出、父亲缺席、母亲倾诉、我安静接收。
但在阿雨沉默的陪伴下,我第一次没有急于逃进数学世界。我听着,真正地听着。
为什么总是夜晚?为什么总是在我独处时?
母亲抱怨完,叹了口气,眼神重新变得柔软:「小倩,你是女孩子,一定要争气。这世上只有自己能靠得住。」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尤其要小心男人。穿衣服不能露胳膊露腿,晚上千万别一个人走……这世道,说不准的。」
我看着那碗苹果,糖水正氧化成浅褐色。她的叮嘱还在耳边——关于小心男人,关于穿着,关于无处不在的危险。那些话像一层薄膜,把她刚才所有的抱怨和此刻的「关爱」包裹在一起,递给我。
阿雨没有评论。但我感觉到他在意识深处那个角落的存在,像一块沉默的磐石。
【第二帧:烧夜的守护(高一冬天的深夜)】
高烧让我意识模糊。母亲整夜未眠,换毛巾,测体温,手指颤抖着拂过我的额头。她的焦虑真实得让人想哭。
父亲推门进来,站在阴影里:「怎么样?」
母亲立刻像被侵犯领地的母兽,压低声音却尖锐:「你还有脸问?要不是你……孩子能这样?出去!」
父亲沉默地退开。母亲为我掖好被角,在我耳边哽咽:「别怕,妈妈在。」
那一刻,世界只剩她的守护。
几天后,我痊癒。晚饭时,他们再次为钱争吵。父亲突然摔了筷子,指着母亲:「你装什么好人?」
母亲脸色煞白,猛地看向我,眼里闪过一种近乎哀求的神色,随即尖声对父亲吼:「在孩子面前胡说什么!闭嘴!」
父亲也看向我。他脸上的暴怒凝固成一种古怪的窘迫,最终摔门而去。
母亲瘫坐着流泪,对我重复:「没事,爸爸只是心情不好……你别往心里去。」然后她像是想起什么,抓住我的手,「小倩,记住妈妈的话,女孩子一定要保护好自己。这世上……没人能真的保护你。」
阿雨的声音第一次响起,简短,沉静:
只是两个字,却像锚,稳住了我正往下坠的某种东西。
【第三帧:触碰的边界(最近,晚餐后)】
我站在水池边洗碗。父亲走过来,站在我身后极近的位置,拿架子上的茶叶罐。他的胸膛几乎贴上我的后背,呼吸喷在我耳后的头上,时间长得令人窒息。
我全身僵硬,盘子从湿滑的手中脱落,在池子里磕出刺耳声响。
母亲就在旁边擦桌子。她看见了。她的动作停顿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