碘伏的黄色痕跡在手腕上缓慢乾涸,像一枚小小的、耻辱的勋章。
小倩盯着它看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光线彻底从金红褪成一种沉鬱的靛蓝,房间里的阴影开始像墨汁般从角落漫出。
敲门声在六点准时响起。
晚餐。内容与午餐类似,换了菜色,依然平淡。小倩沉默地吃完,将空盒放回门口。整个过程像一场默片表演,唯一的观眾是门缝外可能存在的视线,或者某个房间里的监控萤幕。
饭后,她走到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让她混沌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抬起头,镜子里的人影让她愣了一下。
脸还是那张脸,苍白,眉眼清秀。但眼神不一样了。不是阿雨那种绝对平静的深潭,也不是她自己平时那种带着些许怯懦和专注的眼神。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空洞,像有什么东西被从里面抽走了,留下了疲惫的、勉强维持形状的壳子。
头有些乱,丝质衬衫的领口在下午的趴伏中压出了一道摺痕,藏青色百褶裙的裙摆因为坐姿而有些皱。而那件旧校服外套,依然松松垮垮地罩在外面,像一层固执的、褪色的保护色。
她抬手,试图抚平衬衫的领口,指尖触碰到冰凉顺滑的布料时,却像被烫到般缩了回来。
这衣服不属于她。这个身体,这个处境,甚至这个时间——晚上七点,原本应该在家写作业、或者忍受父母争吵的时间——都不再属于那个叫「陈小倩」的高二女生。
她回到房间中央,站着,有些无措。
距离九点还有两个小时。
这两个小时像一片巨大的、无声的空白,横亙在眼前,不知该如何填充。学习?下午的经歷让她对书本產生了某种生理性的抗拒。踱步?只会让焦虑加剧。睡觉?不可能。
她感到一种细微的、从骨髓里透出来的颤抖。不是寒冷,是预期带来的神经性战慄。
阿雨的意识察觉到这种状态的危险性。持续的焦虑和空白等待会消耗大量心神,降低晚间应对时的反应效率和判断力。
他需要一个任务来佔据她的意识,同时为即将到来的「在场」做准备。
一个清晰而具体的念头在阿雨心里成形,冷静、克制,却带着不容打断的秩序感,缓缓铺开到小倩的意识表层:
洗乾净,整理好头和衣服。
确认外表没有任何会引来额外注意的地方。
提前在心里过一遍可能生的情形,准备好应对。
最重要的,是让情绪保持在一个不会失控的位置。
这些念头像一根根稳固的支点,把小倩从混乱中托住。原本失焦的瞳孔慢慢重新聚拢,她转过身,再次走进卫生间。
这一次,她仔细地洗了脸和手,用粗糙的毛巾擦乾。她用手指梳理头,将散落的丝别到耳后。她对着镜子,仔细地整理衬衫的领子和袖口,抚平上面的每一道褶皱。然后,她将百褶裙的裙摆拉直,抚平。
每一个动作都缓慢、仔细,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专注。这不再是简单的清洁,而是一种为覲见拥有者所做的准备工作。
整理完衣物,她脱下旧校服外套,拿在手里,犹豫了一下。
如果穿着去——那更像是一种拧着劲的坚持,一点不合时宜的小反抗。许磊未必会在意衣服本身,但他一定会在意这种「不完全照做」的态度,甚至可能因此生出更强烈的纠正欲。
如果不穿——就等于预设「新衣物」所指向的一切。身份被重新标记,界限被重新划定,是一种更彻底、也更省事的顺从。
小倩将旧校服外套仔细叠好,放在床尾。那件陪伴了她整个白天的、最后的旧日盔甲,被暂时卸下了。
现在,她身上只剩下那条藏青色百褶裙和米白色丝质衬衫。裙子妥帖,衬衫平整。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像某个私立学校规整的学生,或者……某个被精心打扮后、准备呈上的礼物。
她走出卫生间,没有坐回椅子,而是走到窗边。
窗外已是夜色。城市的灯火在远处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海,更近处是其他建筑黑黢黢的轮廓。栅栏将完整的夜空切割成破碎的条状。
她背对着房间,面朝那片破碎的夜景,开始让自己进入第三个阶段。
不是演练,更像是提前把心掏空,好让接下来生的一切,有地方落。
阿雨在她的意识深处,把几种最可能出现的情形一一摆出来。没有情绪渲染,没有多馀解释,只有清楚、可遵循的应对方式,像一条条被反覆走过的旧路。
那就什么都不做。站着,或坐着,视线自然下垂,或者平静地看向前方。呼吸放慢,不显得紧张,也不显得好奇。等。
回答,但只回答问题本身。句子越短越好,真实即可,不多给。不要反问。对视可以有一瞬,但很快移开,让注意力重新回到自己身上。
如果只是试探性的、短暂的接触——身体先僵一下,再慢慢放松,不迎合,也不立刻躲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