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日一整天,陈小倩都没有出门。
她把自己留在公寓里,没有打开电脑,也没有碰手机。窗帘紧闭,时间在昏暗中失去意义。她像一头在风暴来临前蜷伏的兽,表面安静,内里却翻涌着无法停息的暗流。
阿雨始终在她体内保持清醒。
不是例行的监控,而是一种更谨慎的、近乎审慎的注视。吉隆坡的行程在他意识中反覆展开:陌生的城市、不稳定的合作方、阿金带来的额外约束,还有那些註定游走在灰色地带的「灵活任务」。任何一个变数失控,都可能引连锁反应。
而小倩此刻的状态,并不理想。
她的情绪并未真正平復。关于琳恩的牵念仍在暗处涌动,反抗许磊失败后残留的愤怒被强行压低,尚未消散;更危险的是,那种刚刚萌生的、尚未被她自己正视的佔有欲——它安静,却锋利。
这些叠加在一起,构成了他无法忽视的隐患。
阿雨重新审视了所有既定的应对方案。他把「琳恩」纳入了更核心的位置,甚至不再仅仅将她视为一个外部变数,而是作为一个可能被利用的切入口。他不愿意,但他必须考虑最坏的可能:如果许磊意识到这段连结,并选择以此施压,小倩是否还能保持理性?
他的推演给不出令人安心的答案。
在冷静的判断里,琳恩已经成了一个弱点。
一个足以动摇小倩决策的存在。
但与此同时,阿雨也无法否认另一件事。
就在昨天的车程中,小倩身上出现了一种异常的稳定。那不是麻木,也不是服从,而是一种近乎执拗的平静——彷彿只要确认那段连结仍在,她就能咬牙走进任何黑暗之地。
那不是依赖,更像是一根被她死死攥住的绳索。
阿雨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这个被他标记为「风险」的存在,同时也是一个支点。一个让小倩还愿意向前、而不是彻底塌陷的支点。
保护,或许已经无法再简单地理解为切断、隔离、清除。至少在眼前的局势里,那样做的代价,可能比风险本身更大。
如果黑暗无法避免,那么他能做的,或许只能是——
哪怕它既可能救命,也可能勒紧她的喉咙。
週一,陈小倩恢復了工作状态。她将吉隆坡之行的所有资料再次过了一遍,与当地联络人确认了细节,甚至提前学习了几句简单的马来语问候。她的准备无可挑剔,但周身散的气场比以往更加冷硬,像一把即将出鞘、且知道自己要沾染什么的利刃。
许磊召见了她一次,只问了几个关于行程和关键节点的技术性问题,对她的准备表示满意。他隻字未提前几日的衝突,彷彿那从未生。但陈小倩能感觉到,他审视的目光比以往停留更久,带着一种评估实验品稳定性的冷酷意味。
「阿金会全程跟着你,」许磊最后说,指尖轻轻敲着桌面,「他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遇到任何阻碍,他知道该怎么处理。」
这不是保护,这是督战,也是警告。阿金是许磊意志的延伸,是暴力的具象,也是悬掛在她头顶的、确保她不会「偏航」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明白。」陈小倩垂眼应道。
週二,出前一天。工作已基本交接完毕。午休时间,陈小倩没有去食堂。她独自坐在办公室,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
手机就放在手边。萤幕上,是她与琳恩的聊天视窗。最后一条讯息停留在昨天下午,琳恩分享的一个搞笑短影片。
指尖在冰凉的萤幕边缘摩挲。她在犹豫。
按照阿雨的风险控制建议,她应该保持低调,避免在临行前增加不必要的情绪波动,或留下可能被关注的互动痕跡。
那个「锚」需要被触碰,需要被确认。她需要一点什么,来装满行囊,对抗即将到来的、长达两週的分离和可能生的任何齷齪。
她点开视窗,手指悬在键盘上,停顿了十几秒。最终,她没有打字,而是点开了相机,对着窗外阴鬱的天空拍了一张照片。灰白色的云层厚重地压着城市天际线。
她将照片了过去。没有配文。
「哇,这云层,感觉要下大雨了。[乌云]」
陈小倩看着那个乌云表情,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琳恩总能第一时间回应。
讯息出,她感到心脏微微收紧。她在透露自己的行程,儘管很模糊。这是一种试探,也是一种……隐秘的连结。
凌晨六点。两週左右。陈小倩尽量轻描淡写。
「一路顺风!到了报个平安呀。记得照顾好自己,别太累。[拥抱]」
那个拥抱的表情符号,像一颗小小的火星,烫了一下陈小倩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