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讯员开始报。李铁柱转向身边的教导员。
「老赵,连队准备得怎么样了?」
赵德贵是个四十出头的老兵,脸上刻满了风霜。他参加过抗美援朝,在长津湖冻掉过三根脚趾,后来又在边境线上巡逻了十五年。论打仗的经验,全营没有人比他多。
「三个步兵连都进入阵地了。」赵德贵的声音很平静,「反坦克组配置在公路两侧的山包上,每组一具4o火箭筒、两枚火箭弹。另外,团属炮兵营派来了一个连的无后坐力炮,六门75毫米,部署在二号高地。」
李铁柱点点头。这些武器他都太熟悉了。4o火箭筒是苏联rpg-2的仿製品,有效射程不过一百五十米,穿甲厚度两百毫米——理论上能击穿t-62的侧面装甲,但前提是你得活着接近到那个距离。75毫米无后坐力炮好一些,有效射程四百米,但精度堪忧,而且射后火光和烟雾会立即暴露阵地。
「火箭弹每组四枚,无后坐力炮每门二十。」赵德贵顿了一下,「营长,说实话……不够。」
李铁柱知道。这场仗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赢,而是为了争取时间。团长在电话里告诉他:「你们营的任务是坚守四个小时,掩护主力后撤。四个小时之后……」团长没有说下去,但李铁柱听懂了。
四个小时之后,他们还活着的人可以撤退。死了的就埋在这里。
「营长!」观察哨突然喊道,「敌人停了!」
李铁柱举起望远镜。果然,那条钢铁长蛇停止了前进。坦克的炮塔开始转动,火炮调整仰角。几辆轮式装甲车从队列中驶出,向两侧展开。
他的声音被淹没在震天的轰鸣中。
第一批炮弹落在阵地前沿,掀起巨大的烟尘。122毫米榴弹炮,他凭经验判断。苏联人先用炮火覆盖,然后坦克突击,这是他们的标准战术。
「隐蔽!」他扑进战壕,「都给老子趴下!」
炮击持续了整整十五分鐘。十五分鐘里,李铁柱感觉整个世界都在颤抖。泥土、碎石、弹片像雨点一样落下。他听到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呻吟,有人在喊「卫生员」。但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把脸紧紧贴在战壕底部的冻土上,任由大地的震颤传遍全身。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声音——履带碾压大地的声音,柴油引擎咆哮的声音。那种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像一百头飢饿的野兽同时向他们扑来。
李铁柱爬起来,抖落身上的尘土。他的耳朵还在嗡嗡作响,眼前的景象让他的心凉了半截——前沿阵地被炸得面目全非,至少两个机枪掩体被直接命中,变成了冒烟的弹坑。
「一连损失一个班……二连情况不明……三连阵地基本完好……」
「一号组没有回应……二号组报告就位……三号组……三号组的人被炸埋了,正在挖!」
李铁柱咬紧牙关。他举起望远镜,看向正在逼近的钢铁洪流。
最前面的t-62距离他们不到八百米了。他能清楚地看到那辆坦克的细节——砲塔上的白色战术编号,车身侧面的红星标志,车长舱盖里探出的那颗戴着坦克帽的脑袋。那个苏联车长正用望远镜观察前方,大概在寻找目标。
「反坦克组注意!」李铁柱的声音都在抖——不是恐惧,是肾上腺素,「等我命令才能开火!等他们再近一点!」
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了。咚,咚,咚。像战鼓。
山包上的4o火箭筒同时开火。橘红色的尾焰划破晨曦,两枚火箭弹直奔最前面的t-62。
第一枚打偏了,从砲塔侧面擦过,消失在远处。
第二枚命中了履带位置。轰的一声,那辆坦克猛地一顿,像一头被绊倒的公牛。黑烟从它的左侧履带位置冒出来,但它没有停下——引擎仍在咆哮,剩下的一条履带仍在转动,带着它打着转向前冲。
「靠!皮真厚!」李铁柱听到有人骂道。
t-62的炮塔转动了。那门115毫米滑膛砲对准了山包上的火箭筒阵地。
他没有听到炮声。只是一瞬间,那个山包变成了一团火球。
「二号组全灭……」通讯员的声音在抖。
李铁柱没有时间悲伤。更多的t-62已经突入阵地前沿,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狼群。它们开始用并列机枪扫射战壕,用履带碾压来不及躲避的士兵。
「营长!一连报告,阵地快守不住了!」
「命令他们撤到二线!」
「二连报告,反坦克地雷炸毁了两辆敌坦克!」
「三连报告……三连没有回应!」
李铁柱举起望远镜,向三连的阵地方向望去。他看到的是一片混乱——坦克碾过战壕,步兵在烟雾中廝杀,到处都是爆炸和火光。他看到一个士兵抱着集束手榴弹衝向一辆t-62,然后消失在一团橘红色的光芒中。他看到另一个士兵被坦克的履带碾过,连惨叫的时间都没有。
他没有看到三连的旗帜。
「命令所有人后撤!」他终于喊道,「向二号高地集中!」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种新的声音——飞机引擎的轰鸣。
他抬头望去。东方的天空中,几个银色的十字架正在低空掠来。那是苏联的苏-17攻击机,机翼下掛满了炸弹和火箭弹。
「防空!」他嘶哑地喊道,「高射机枪准备!」
但他知道这是徒劳的。他们只有几挺12。7毫米高射机枪,对付那些浑身掛满装甲的攻击机,简直是以卵击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