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如墨,吞没了后山最后一点轮廓。
照宣提着食盒,踩着湿滑的石阶走向那间孤零零的寮房,他心里有些不安,元忌师兄这几日越来越沉默,连食盒都不肯接过,人消瘦得厉害。
“师兄,用些粥吧。”他叩门轻唤。
门开了条缝,元忌立在阴影里,面容在昏暗油灯下更显苍白,额上那片淤痕在昏黄光线下透着暗沉的颜色。
照宣将食盒递进去,忍不住多嘴,“师兄,您多少吃些,师父今日还问起……”
“知道了。”元忌踌躇半刻才接过,声音干涩,“你回去吧,天黑路滑,当心些。”
门合上,照宣挠挠头,叹了口气,转身没入夜色。
寮房内,元忌将食盒放在简陋的木桌上,他想起照宣,还有师父,才坐下掀开食盒。
清粥小菜,他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米粒还未咽下,一股异常的甜腻感忽然在舌尖化开,紧接着是突如其来的眩晕。
不对——
元忌猛地起身,却感觉双腿软,眼前景物开始旋转重叠,食盒被打翻在地,碗碟碎裂声刺耳。
他试图扶住桌沿,指尖却只碰到光滑的木纹,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下坠去,昏迷前的最后一瞬,他看见门缝外晃过一角熟悉的裙裾。
黑暗彻底吞没意识。
元忌醒来时,先感受到的是束缚。
手腕和脚踝被柔软的布料紧紧捆住,虽不勒人,却牢固得无法挣脱,他坐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靠在床边。
四周依旧是属于他的寮房,但又有些不同了,屋内只亮了一盏烛火,以及一双近在咫尺的明亮双眼。
怀清。
她坐在椅子上,一身素色衣裙在月光下泛着幽微的光,乌散开,几缕垂落,手里正把玩着一截和绑缚在他身上相似的布条,指尖缠绕,松开,再缠绕。
“醒了?”她眼含惊喜,又道,“放心,只是些安神的药物。”
元忌没有挣扎,也没有惊呼,他只是静静看着她,在最初的震惊过后,眼底恢复了沉寂,嗓音有些沙哑,“怀清小姐这是何意。”
“何意?”怀清轻笑,俯下身,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她的呼吸几乎拂过他苍白的唇。
“白日里,小师傅同我讲了许多道理,佛理、戒律、护持、自心,说得真好。”
怀清伸出食指,指尖冰凉,轻轻点在他额心那片淤痕上,沿着伤痕的轮廓缓慢描摹。
指尖下滑,掠过高挺的鼻梁,停在紧抿的唇瓣,“可小师傅没告诉我,既然万念皆空,心如止水,为何要这样折磨自己?”
元忌闭上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浓重的阴影。“此为修行,与小姐无关。”
“无关?”怀清笑出了声,忽然伸手抓住了他僧袍的衣襟,布料粗糙,在她掌心绷紧。
“你说我向外求,说我自心不定,说我以此暂忘烦忧。”
怀清盯着他重新睁开的眼睛,“好,我现在告诉你,你说对了。”
“侯府那潭脏水,看一眼都嫌污了眼睛,父亲不像父亲,兄长不像兄长,所谓的母亲和嫂嫂的算盘打得我在山上都听得见。”
说着,指尖用力,僧袍最上方的系带被挑开。
“你这儿呢,”她声音压得很低,“干净得扎眼。我就想看看,这干净是真是假,是不是敲碎了,里面还是木头。”
“这就是我的答案。”怀清说,目光灼灼,转而抬起他的下巴,迫使他看着自己,“元忌,别跟我扯那些佛理。现在,该你了。”
怀清抚上他的脸颊,拇指指腹摩挲着下颌紧绷的线条,“那夜在佛堂,你的手指碰到我的时候,真的如你所言,了无波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