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清跪在蒲团上,背脊挺得笔直,指尖却已深深掐入掌心软肉,留下几道月牙形的白痕,她心无安定,并不是在忏悔。
青黛被拖出去时那双绝望的眼,血痕蜿蜒的路径,反反复复在眼前烙刻。
茯苓说,人被拖走时,还有气。
可落在萧屹手里,有气,未必比死了强。
午时过半,日光将“无垢壁”照得一片晃眼的白,恍然间一道影子斜斜覆下,遮住了部分刺目的反光,怀清倏然睁眼。
元忌不知何时已静立于香案另一侧,棕黄僧袍在炽烈阳光下显得异常洁净,周身笼罩着一层温和的光晕。
他手中捧着一卷半开的《地藏菩萨本愿经》,目光落在经卷上,并未看她,仿佛只是循例前来,为正在忏悔的香客诵读相关经文,助其澄心。
他开口,声音平缓无波,“《地藏经》有云,若未来世,有诸人等,衣食不足,求者乖愿,或多病疾,或多凶衰,家宅不安,眷属分散——”
经文从他唇间流出来,字句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抚平躁动的韵律,怀清怔怔听着,那声音像冰凉的山泉,浇在心头灼烧的焦土上。
他眼帘微抬,目光似乎落在石壁上方某片被阳光照得亮的苔痕上,声音依旧平稳,却仿佛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劝解般的意味
“经中亦言,‘或梦或寐,见诸鬼神,乃及诸形,或悲或啼,或愁或叹,或恐或怖’,此皆业障现前,亦是牵挂太甚所致。”
手中的经卷自然翻过一页,僧袍一角随微风轻轻摆动,怀清跪于蒲团,仰头望他,低声道,“请法师指点。”
元忌的目光,终于缓缓下移,落在她眼中,那目光很淡,像掠过石壁的光影。
“西麓橡木林,溪上第三青苔石,怀清小姐心若不静,可往观水,或见意外之迹。”
几乎是瞬息之间,怀清明了,青黛未死。
“元忌……”怀清心脏狂跳,还想说什么,却见他合上经卷,双手合十,对着石壁微微欠身,“南无地藏菩萨摩诃萨。”
元忌收好经卷,转过身,步伐平稳地沿着来时那条被树影半遮的石径离去,阳光将他离去的背影拉得瘦长,棕黄僧袍渐渐融入苍翠枝叶的阴影里,再无踪迹。
元忌独自穿过石径,颈间深褐念珠颗颗垂坠,随着步伐轻晃,穿过一片古松投下的荫凉时,脚步顿住。
寂源法师立在松下,手持锡杖,雪白长眉低垂,目光似落在远处石壁的反光上,又似空无一物,听到脚步声,缓缓侧。
元忌合十,躬身,师父。
寂源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眼神仿佛能穿透层层僧袍与皮肉,直抵内里那片翻涌未息的妄动之念。
“师父,弟子未净体肤便近无垢壁,自请禁足,焚香祷祝。”
罚身不净,未沐于戒,未斋于定,更罚心不诚,妄念未斋而窥禅境。
松风过隙,壁前尘埃易拭,心中尘垢难除。寂源法师极轻地叹息一声,“去吧。”
只两个字,无悲无喜,却像一道赦令,元忌更深地俯,“弟子领命。”
他未回寮房,亦未往后山,而是径直走向寺院最深处的戒律院。
院墙高耸,门扉深黑,门前古柏森然,投下常年不散的浓荫,照宣正抱着扫帚在附近探头探脑,见他走来,憨厚的脸上露出诧异,“元忌,你怎的有空来?”
元忌未看他,也未停步,只极低地说了句,“无事。”
他径直走过照宣身侧,抬手推开那扇沉重的黑漆木门,门轴出沉闷悠长的“吱呀”声,向内洞开,泄出一线幽暗。
门内是一条狭窄的甬道,尽头是一间仅容一人的石室,壁上嵌着一盏长明油灯,灯焰如豆,映着一尊小小的鎏金坐佛像。
此乃寺中犯了重戒或需深自忏罪的弟子,闭关禁足之处。
元忌没有丝毫犹豫,踏入门内,反手将门缓缓合拢。
沉重的木门一点点遮蔽了外界的天光,也隔绝了照宣焦急张望的脸,最后一线光,被门扉斩断。
门闩落下,再无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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