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歇了三日,水汽依旧沉甸甸地挂在檐角松针上,要坠不坠。
晨钟响过,元忌立于殿侧惯常的位置,棕黄僧袍,断裂的菩提已被收起,新换的深褐念珠垂在颈前,颗颗圆钝。
他眼帘低垂,指印结成半弧,香火气袅袅盘旋,漫过金身佛面的悲悯眉眼,也漫过下方一片低垂的、灰蓝或棕黄的头顶。
一切如常。
诵经声从他唇间流出来,平稳,低沉,没有起伏,像后山水涧淌过石缝,听久了,只剩一片空洞的响。
高窗漏进一束光,斜斜切过香客驻足的空地,照亮浮尘,那光里空着,只有偶尔被脚步惊扰的尘埃,惶惶升腾,又缓缓落下。
元忌微微侧,目光掠过那片光,长睫极轻微地一颤,随即垂落,落在翻开的《金刚经》页上。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字字清晰,墨色沉着。
早课毕,僧众鱼贯而出,元忌走在末尾,步履与旁人无二,只是经过那束光投下的空地时,青石板缝隙里几星未扫净的香灰,被他僧鞋边缘带起,无声散开。
后院古松下,照宣抱着晒好的经卷,凑近他,声音压得低,“元忌,怀清小姐住的禅院那边,晌午好像来了贵客,寂源师父亲自去迎的,现下还没走呢。”
元忌正俯身整理晒经的竹架,闻言,手指在光滑的竹竿上停了一刹,随即稳稳将一摞经书推入架中。
“嗯。”他应了声。
他没问是谁,也没抬眼,只将竹架边沿一粒松针捻起,搁到一旁。
午后,天色转阴,云层灰絮般堆叠,寺中往来人影稀疏,脚步声都放得轻悄。
元忌在偏殿擦拭长明铜灯,灯盏冰手,映出他模糊的侧影,和身后空寂佛龛的一角,他擦得极慢,指腹用力摩过每一处细微的凹痕与锈迹,直到铜面幽幽亮,能照见自己没什么情绪的眉眼。
殿外廊下,忽有靴声响起。
质地沉实,步幅均匀,踏在石板上,带着一种与僧鞋软底截然不同的、不容错辨的韵律与重量。
并非一人,靴声在殿外停顿片刻。
元忌手中软布停在灯盏颈处,一时未动,铜灯微倾,内里残油轻晃,映出他骤然定住的瞳孔,和绷紧的下颌线,油面很快平复,只余一圈圈细得看不见的涟漪。
低语声隐约传来,恭谨,简短,接着,靴声再起,朝着香客禅院的方向,不疾不徐,碾过湿漉漉的石径,渐渐远了。
殿内重回寂静,唯有窗外竹涛簌簌,一阵紧过一阵。
元忌慢慢直起身,将软布叠好,置于案角,他垂眸,看着自己刚刚擦拭铜灯的手,掌心空空,指腹却仿佛还残留着金属冰硬顽固的触感,以及一丝更深、更无由的冷意,悄然盘踞。
傍晚时分,雨又落了。先是稀疏几点,敲在瓦上铮然有声,旋即连成细密的线,将天地织进一片灰蒙蒙的纱里。
元忌回到寮房,未点灯,天光被雨幕滤得惨淡,勉强勾勒出屋内轮廓一榻,一桌,一蒲团,墙上悬着斗笠。
矮几上摊着未抄完的《心经》,墨迹半干,笔搁在一旁。
他在蒲团上坐下,提起笔。笔尖悬在“无挂碍故”的“故”字上方,凝住。
墨汁聚拢,饱满,沉重,终于无声坠落,在宣纸上洇开一团突兀的浓黑。
他盯着那团墨,看了许久,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渐渐与他记忆里另一场更暴烈的雨声重叠——那种能将万物声响吞噬、却也令某些细碎声响无限放大的、隔绝一切的滂沱。
腕间忽地一凉。
他低头,一条墨色小蛇不知何时游入,正顺着他垂落的手腕蜿蜒而上,鳞片滑腻冰凉,紧贴肌肤。
蛇昂起,信子吞吐,几乎触到他腕间微微搏动的脉络。
小白。
它绕着他的手腕盘了两圈,寻了个妥帖位置,不动了,细小的头颅搭在他冰白的皮肤上,像个沉默的墨玉镯。
雨声更密了,铺天盖地,寮房内光影全无,黑暗如潮水漫涨,淹没了桌案蒲团和那团化不开的墨渍,也即将吞没静坐的自己与腕间那点异样的冰凉。
唯有远处,隔着重重雨幕与屋宇,香客禅院的方向,依稀透出一豆灯火,在混沌的夜色里晕开一团朦胧昏黄的光晕。
那光晕里,人影幢幢,低语喁喁,被雨声切割得断断续续,听不真切,元忌依旧坐着,腕间小蛇随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许久,久到那团墨渍在纸上干透,边缘变得冷硬,窗外雨势渐歇,只余檐水断断续续的滴答。
他缓缓起身,动作因久坐而略显僵滞,走到门边,取下墙上斗笠,又拿起倚在门后的那件旧僧衣,正是那夜覆在她身上,又被她还回,洗净后一直晾在门外的那件。
僧衣已干透,带着日晒后的蓬松气息,此刻沾染上春雨的潮湿。
他披上僧衣,将宽大的袖口稍稍拢起,遮住腕间盘绕的小蛇,戴好斗笠,推开房门。
雨后山林,空气清冽刺骨,混合着泥土与草木的气息,石径湿滑,他脚步沉稳,踏过积水,朝那团朦胧光晕所在的禅院方向,默然行去。
腕间小蛇在衣袖遮掩下,不安地动了动,更紧地缠住了他。
雨丝渐密,打湿了肩头的僧衣,元忌拢紧衣袍,循着石径,走向那片笼在雨雾与异常寂静中的禅院。
越近,原本朦胧的灯火便越显明亮,禅院外围的竹林边,人影幢幢。
并非寺中僧人灰蓝的缦衣,而是深青近黑的劲装,腰佩长刀,沉默地立于雨中,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成串滴落,站立一排像一道无声的栅栏,将禅院与外界隔开。
元忌脚步未停,斗笠压低,遮住眉眼,刚近竹林小径的入口,一名侍卫便横跨一步,挡住了去路,刀刃柄在雨中泛着冷光。
“法师止步。”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侯爷在内处理家事,闲人勿扰。”
侯爷。
元忌又压低了些斗笠,行合十礼,微微躬身,声音透过雨帘,“贫僧奉命,为院中女施主送还遗落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