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那扇生锈的大铁门时,门轴出了一阵干涩的摩擦声。
这声音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荡,并没有迎来我想象中那种独属于我和母亲二人世界的静谧。
相反,有些喧嚣的“生活气息”毫无预兆地扑面而来。
堂屋的大门敞开着,仿佛一张吞吐着热气的大口。
电视机的音量开得很大,是我们本地新闻频道特有的方言播报,语快,显得嘈杂而热闹。
而在那嘈杂声中,夹杂着男人中气十足的大笑,像是一盆水,兜头浇灭了我心底那点刚冒头的、关于“回家独处”的旖旎念头。
心里“咯噔”一下就落了空。
就像是小时候满心欢喜地打开糖罐,却现里面早就空了。
那种独属于我和母亲两个人、在无数个日夜里酵出的、黏稠又私密的空气,被名为“父亲”的现实给冲散了。
“哟!向南回来了!”
随着这一声如洪钟般的吆喝,沙上不算高壮的身影“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我爸李建国,他穿着那件领口磨损的黑色皮夹克,拉链没拉,露出里面深灰色的加绒卫衣。
下身是一条宽松的运动裤,脚上踩着一双厚实的大棉拖鞋。
他在外跑了这么久的长途,脸被风霜吹得呈紫红色,皮肤粗糙,两鬓多了几根显眼的白。
但他整个人看起来精壮、硬朗,那是社会底层摸爬滚打出来的生命力。
“爸。”
我喊了一声。声音卡在喉咙里,有点干,带着青春期男生特有的公鸭嗓的干涩。
“愣着干啥?傻了啊?赶紧进来!外面冷得跟冰窖似的。”
父亲几步跨过来,带起一阵风。那风里裹挟着常年跑车留下的风霜味,还有那股萦绕不散的烟草味。
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一把接过我手里的箱子。
那一箱沉重的复习资料,在他手里轻得跟团棉花似的。
他顺手在我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力道大得我差点没站稳,但我能感觉到毫无保留的父爱。
“不错好小子,又长个了!感觉都比我高了。”
他大笑着,眼神里满是慈爱和骄傲。
并没有我想象中的粗俗,也没有那种常年在外跑车人的戾气。
相反,他很高兴,是一种看到儿子长大成人的、纯粹的父亲的高兴。
“这一脸的书卷气,跟你妈一样,白白净净的。不像我,大老粗一个。”
这种光明正大的亲情,此刻却让我觉得有些局促。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无声且强硬的宣示这里是他的家,厨房里忙碌的那个女人,是他名正言顺的妻子。
而我,哪怕心里藏着再多见不得光的念头,也只能乖乖退回“儿子”这个安全却乏味的位置。
“回来啦?”
厨房的门帘一掀,伴随着一股浓郁的大蒜爆锅的香味,一个让我魂牵梦绕的身影走了出来。
看到她的一刹那,我的视线像是被磁铁吸住了一样。
老妈她没穿那件让我迷恋的珊瑚绒睡衣,也没穿那件容易起球的旧毛衣。
她穿得很居家,但也很有韵味。
上身是一件黑色的高领紧身保暖内衣,那种面料带着一种类似丝绸的微光,很是贴身,像是一层黑色的薄膜,贪婪地吸附在她丰满的上半身上。
外面套着一件干净的枣红色棉马甲,腰间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把刚洗好的大蒜叶。
虽然是做家务的打扮,但我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同。
这种变化很细微,只有像我这样像个显微镜一样、日夜揣摩她每一个毛孔的人才能捕捉到。
她的脸色不再是半个月前送我走时的那种清冷苍白,或者因为操劳而显得有些暗淡的黄。
此刻,她的面颊晕染着一种仿佛从肌肤深处溢出来的红润,像是一颗吸饱了水分、熟透了的水蜜桃,泛着光泽。
眉梢眼角那种常年独守空房的紧绷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松弛,一种甚至可以说是餍足后的慵懒。
她走路时,那宽阔圆肥的骨盆摆动幅度显出几分厚实,仿佛腰肢有些酸软,使不上那种平日里的脆劲。
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是混杂了失落、羡慕和某种酸涩的复杂情绪。
父亲已经回来好几天了。
这几天晚上的那张大床上生了什么,成年人都懂。
那是合法的滋润,是久旱逢甘霖的浇灌。
“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