绳线掠过皮肉,细微的粗糙与痒,就这样被她牵着,系成一个小小的结。
不多时,柳染堤抬起手,白皙的腕之间,被系上了一道鲜艳的、殷红的绳。
而另一端,正系在惊刃手腕上。
不用想,惊刃肯定不知道。中原有个传统,乞巧之夜,情人以红绳系腕,执手行过三座桥,倘若线不断,自此相守相伴,风雨不离。
柳染堤拾起红绳,指腹沿线身绕了一圈,最终停在结心,目光幽深。
她一松,任由红绳落下。
……
两人并排走入林中,白雾垂下一面温凉的绸,将她们笼罩其中。
惊刃担心陷入之前那类似“鬼打墙”的情况,一路做着记号。她砍下枝叶,在树干上划痕,又拾起石头放在岔路口处。
谁知道,两人走了许久,记号都没有出现重叠,路线也未曾回环。
惊刃不由得有些疑惑。
柳染堤倒是很从容,道:“大概是鹤观山布下的阵法,一个人进不去,三个人也不成,偏要两个人才行。”
惊刃问道:“为什么是两个人?”
柳染堤反问道:“掌门只有萧衔月一个女儿,她为什么要把寒铁一分为二,锻出两把剑?”
惊刃想了想,道:“如果其中一把不甚断了,还有能有另一把备着?”
柳染堤道:“笨蛋,鹤观山的剑要是这么容易断,我们还费这劲来找双生干什么?”
笨蛋虚心求教:“属下愚钝,还请主子解惑。”
柳染堤道:“你有所不知,鹤观山那一位,是个彻头彻尾的老迂腐,十分顽固守旧,她准备另一把剑,是给女儿追姑娘用的。”
惊刃:“……?”
柳染堤道:“此人固执地认为,有鹤观山的传世宝剑当礼物,还不得把女儿想追的姑娘感动得眼泪汪汪,芳心暗许,此生非她女儿不娶嫁。”
惊刃道:“您怎么知道的?”
柳染堤嫣然一笑:“你的现任主子,武艺高绝,貌美如玉,无所不能——我当然是瞎说的。”
惊刃:“……”
正说着,密林之中的道路分出两岔。一边的浓雾之中,依稀可辨树影轮廓,一边倒是平展如野,混混沌沌。
惊刃看向主子,柳染堤思忖片刻,道:“你将红绳放长一些,我们各走一边。”
其实,惊刃是想和主子一起走的。不过柳染堤既然都话了,她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落寞地将红绳松开。
她看着主子离去。
看着红绳从指缝间不断滚走,一圈又一圈,消失在浓雾之中。
惊刃这才动身,向着林间的道路走去。
她照例做着标记,一路上,原先开阔的林地逐渐繁密,道路模糊不清,忽而窄,竟是很快便到了尽头。
这就到头了?惊刃停住脚步,凝神听风,又俯身去查看落叶的新旧,在心中盘算着阵法的走势。
手腕忽地紧了紧。
惊刃慌忙低头,只见线身不断收拢、绷紧;她来不及多想,立刻转身回跑。
红绳又紧一寸,继而更紧,又拽又拖,急切得不行,硬生生地将她往另一边拉去。
两人约定的信号是“扯一下”,主子如今一直绷着线,显然是遇到了紧急情况。
雾气被她不断撞开,沉沉退去。
惊刃很快回到岔路口,毫不犹豫地冲向另一侧,刚跑出几步,忽地踩上了什么。
她一低头。
一片素白的花瓣碎在鞋底,其余的花瓣则簇拥着靴尖,洒下一点花粉。在远处,还有更多的白花藏匿于雾气之中,簌簌摇曳着。
曼扎花?惊刃心头一紧。
雪岭之上太过寒冷,曼扎大多是孤株,而到了这处温暖的山坳,这花儿可就连片开了。
更要命的是,此处雾色深浓,堆积地面,曼扎又是素白颜色,藏在雾里极易匿形。
之前在剑碑阵时惊刃便注意到,主子似乎对曼扎的香气十分敏感,不过是嗅到些散落在碑脚边的花,便已经有些昏昏沉沉。
惊刃愈着急,跑得更快了些。
越往里,雾气越淡,花朵却越多,成片的、连野的,从脚边漫到视野的尽头。
天山俯身一呼气,整片花海便摇曳起伏,如一副在天光下,被人一展抖开的丝绢。
风一拽,绢面潮生潮落,香意沿着地势流动,拢成一湾白浪,将一切声音都裹住,将她们在绵软里溺下去。
她一眼便看见花海里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