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烛摇晃,映出一张平平无奇,毫无特点的面庞。唇不红、眼不澈、眉不黛,像一位操劳了大半辈子,从未直起过腰的朴实妇人。
锦胧望着火光,嗓音平静:“我如果什么都知道,又何必来找你商量?”
“但你可以想想,若不算上后来加入的姜偃师,蛊林之事总共五人,而从大乱中获利最多、如今又最为显眼的,明显只有我们二人。”
“你我每一条抢来的财路、商道、茶肆酒楼,全都明晃晃摆在台面上。其余三人皆在暗处,或隐姓埋名,或博得世人同情怜悯。”
容寒山怒意稍敛:“所以呢?”
锦胧心里叹气,暗想自己真是命苦,当年满心算计着荣华富贵,不慎和这么一个急性子的蠢人拴一条船上。
武功弱弱,脑袋空空,天天就知道砸杯怒,难怪外面都骂嶂云庄是个绣花枕头。
真是骂得好。
锦胧心中腹诽,面上却礼数周全。
她挽起衣袖,执壶按盖,将容寒山面前半干的茶盏续上一分。
“所以,如果有人想要翻蛊林的旧账,必定会先从锦绣门与嶂云庄下手。”
说着,她也为自己斟了半盏:“这段日子,该收拾的都收拾一下,绝不能让她查出端倪。”
容寒山坐着没动,嗤笑一声。
她抱着手臂,道:“空话谁都会说,问题是怎么做?蛊婆神出鬼没,连她是人是鬼都不知道!”
锦胧道:“那人纵使再厉害,武功再高强,也并非无所不能的神仙佛祖,总会留下些蛛丝马迹。”
说罢,她自袖中取出一张沾满火灰的红纸,摊在案上。字迹苍劲,力透纸背。
“我此前派锦弑去调查的那名白衣女子,根据你的密信,她的衣着、外貌,都与容雅在画舫中遇见,并在论武大会现身的‘天下第一’相同。”
“我无法断定就是她杀了锦弑,不过,我们可先设法取得天下第一的笔迹,与红纸进行比对。”
锦胧苦恼道:“只不过,她自论武大会后便失了踪迹,我手头没有任何线索。”
容寒山按住檀珠,道:“我知道。雅儿的暗卫在天山旁的一个镇子里遇见了她。”
“……天山?”锦胧蹙起眉心,“莫非,她要去寻鹤观山留下的那两把双生剑?”
“不行,绝不能让她得手。”
她沉声道:“此人实力太强,已远远出掌控。无论她是否在调查蛊林,我们都不能坐视不管。”
容寒山转着腕间的檀珠,“嗒嗒”,响声清脆,她眼底掠过一抹狠色:
“我也正有此意。”
-
屋外风声更紧了些。灯油将尽,烛焰颤抖两下,细细地哀鸣一声,暗了下去。
锦胧裹紧披肩,匆匆行过一条窄巷。
街道尽头,还有家卖夜粥的小摊。热气翻滚,摊主搓着手,笑着招呼道:“天冷啊,来碗热粥不?”
锦胧在摊前停下,望着开花的米粒。她忽地想起,女儿还是个小娃娃时的模样。
锦娇这孩子自小就娇气,睡前一定要喝半碗荷花熬制的香粥,不然总得闹腾到三更半夜,滴溜溜睁着眼,怎么都不肯安睡。
娇娇啊,她的娇娇,
她心爱的、珍视的、她小心翼翼捧在手心,呵护着长大的女儿。
娇娇还小,她不想她懂这些。
锦绣门名下一家又一家红火的店铺、一道又一道抢来的商路、银庄、镖行、河埠,那些被封住的口、被刷掉的血、沉下塘的尸,连同二十八条烂在蛊林里的命——
她会将这些烂账一条条地洗干净,所有银两都是清清白白,干干净净,任由娇娇挥霍。
娇娇什么都不必知道。
她一定会护住她。
。。。
天衡台的人来得很快。
不过,柳染堤没想到,来送擂台嘉赏的人,竟然会是武林盟主的女儿。
那个小辣椒一样火爆,嘴巴还很毒的小姑娘,居然甘愿被母亲当个送信差伙使唤,真是稀奇。
齐椒歌也没想到,堂堂天下第一,不在院落打坐修行、不在后山练习剑法、不在书房研读剑谱,竟然悠悠闲闲地——在镇上买衣服?
根据愁眉苦脸,哈欠连天的店主所说,这位白衣姑娘已经东挑挑,西拣拣,挑了足足有半个时辰。
很是残忍,一件衣服都没买。
小姑娘找到两人时,柳染堤正拿着一件白狐裘衣,往倚在墙边,默不作声的影煞身上比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