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似乎是在看手里的帕子,可视线又像被酒意拖拽,焦点散开,时而落在杯沿一隅,时而飘到灯影里,不知究竟在看向何方。
惊刃立了片刻,走近两步。
她先是提起放在榻边的酒壶,一掂,空空如也:主子拿在手里的,似乎是最后一杯。
……她把一整壶,都喝完了?
惊刃皱了皱眉,心下有些不安。她可从没喝过酒,或者说,但凡是过二两银子的东西,都是和惊刃无缘的。
酒水这种东西,太金贵了。
无字诏里最粗的浊酒也要十枚铜钱,折算下来能买五个粗馍,够自己泡着水吃好几天。
对于“酒”这种东西,惊刃只知道喝多了会醉,醉了就会神志不清。
主子这样,怕是不大好。
杯盏已空,却仍被柳染堤掂在指尖。她面颊带红,眼尾湿润,神情又懒又软。
指节在杯沿叩了两下,又莫名地停住,像忘了要不要叩下一拍。
主子这是喝醉了?
惊刃犹豫了一下,上前道:“主子,需不需要属下去……”
话还没来得及说完,柳染堤身子忽得一倾,整个人向朝侧倒去。
惊刃心头一紧,忙伸臂去接,她落进回怀中,只觉接了一团暖烫。
柳染堤窝在肩窝,丝散开,蹭得脖颈一阵细痒。呼吸贴着皮肉,甘甜酒气一层层地沁进来,温热绵长。
“主子,您不舒服吗?”
惊刃慌忙扶住她,剥出主子的脸,又连忙将她捧起。谁料,柳染堤仍是醒着。
掌心方才贴上她的面颊,柳染堤忽地一弯睫,冲惊刃笑了一下。
那笑极清,却又极艳。眼尾上挑,醉意融进她的眸子里,流转生光。
柳染堤软声道:“你们无字诏这酒还真有意思,入口先辣,回甘却绵得很。这一盏下去,浑身都懒,骨头酥得很,头也晕晕的。”
惊刃从来没有喝过酒,只得顺着小声应道:“想来是好酒。”
柳染堤瞧着她,指尖勾上惊刃的衣襟,轻扯了扯:“小刺客,我有些困乏了,扶我去榻上。”
“是。”惊刃应得极轻。
她小心绕到侧后,一臂搀着她,另一手护着肩颈,步子放得极稳,战战兢兢将人扶至榻前。
柳染堤跌进榻里,身子半陷在被褥中,她随手揽过一个软枕,抱紧,又把脸颊在枕面上蹭了蹭。
她没合眼,只是垂了垂睫,眼中有一丝灯焰流过去,又慢慢退开。
惊刃将案上杯盏收拢妥当,再转头查看时,柳染堤将自己埋在枕中,睫影安静地伏着。
看起来,好像是睡着了?
惊刃道了句“失礼了”,她捏稳被角,将被褥向上扯了一寸,替主子盖住肩,又悉心将被角掖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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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实在是又闷又热,惊刃还是将窗缝开大了一点点,拣出一两块木炭。
她思忖片刻,出了门。
负责待客的暗蔻翘着腿,提着一只细笔,慢条斯理地在指甲上描丹。
见惊刃来,她抬了抬眉,笑得懒洋洋:“影煞大人,要些什么?”
惊刃给她两个铜板。
暗蔻“啧”了一声,朝后头吩咐了一句,很快有人送来一个热腾腾的馍饼。
惊刃接过,三下五除二,几口便吞了下去,掌心还余着一点热。
暗蔻吹着指甲上的丹红,斜眼见惊刃站着还没走,道:“还要什么?”
惊刃犹豫了一会,道:“诏里最名贵的酒水,要多少两银子?”
“……哟?”
暗蔻一挑眉,讶异地瞧她两眼,红唇一抿,笑盈盈道:“六十年的雪疆琥珀,老窖出土,两万五千两。”
惊刃呆了呆。
好贵啊。
买下两个全盛时期的她都绰绰有余。
惊刃道:“稍次一些的呢?”
“次一等的也不便宜,”暗蔻道,“三十年‘梨花白’,五千两一坛;十五年‘春酿’,一千八百两;再往下嘛,十年的‘桂花曲’,只要六百两。”
虽说这些勉强能买得起,但要让惊刃花这么一大笔钱,就买坛只能喝几次的酒,她还是有点不舍得。
见她默不作声,暗蔻继续涂另一只手的指甲,漫不经心道:“酒水这玩意,和玉石、暗卫一样。”
“你说,究竟该值几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