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程的路,在死寂般的沉默与沉重的心事碾压下,被拉扯得异常漫长。
马蹄踏在尚未化尽的残雪与冻土上,出单调而空洞的“嘚嘚”声,每一声都像是敲打在绷紧的神经上。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地平线,天地间一片黯淡的灰白,没有方向,没有尽头。
苏晚刻意落后半个马身,目光无法自控地、一次次落在前方陈野的背影上。
他依旧挺直着背脊,那是刻进骨子里的硬汉的仪态,但仔细看去,那挺直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是强忍疼痛、维持平衡的僵硬。
他左臂的位置,那道用她衬衣布条仓促包扎的伤口处,深色的血渍早已浸透层层布料,在灰暗的天光下,凝结成一片刺目的、不规则的暗红印记,如同一个沉默的、却无时无刻不在灼烧她视线的烙印。
她看着他沉默而坚韧的背影,思绪却像脱缰的野马,不受控制地冲破理智的堤坝,狂奔回那个被她深锁于记忆最阴暗角落、弥漫着焦糊与绝望气息的黄昏。
也是这样一个将暗未暗、光线暧昧的时刻。
北平,苏家那座曾充盈着墨香、琴韵与父亲温和讲解声的四合小院,被一种陌生而暴烈的喧嚣彻底撕裂。
粗暴的砸门声,杂沓纷乱的脚步,翻箱倒柜时瓷器与书籍落地的碎裂声,母亲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哭泣与哀求,还有那些年轻却充满戾气的、高亢的口号与呵斥……所有声音搅拌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末日般的嗡鸣。
年幼的她,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小兽,蜷缩在父亲书房那扇厚重红木门的后面。
门虚掩着一条狭窄的缝隙,恰好成为她窥视外面那个突然崩塌世界的、冰冷而残酷的窗口。
视线所及,一片狼藉。
她心爱的地球仪滚落墙角,瓷片碎了一地;墙上的字画被粗暴扯下,随意践踏;而最让她心脏骤停的,是书房中央,那个不知从何处找来的、硕大的搪瓷脸盆。
盆里,烈焰正熊熊燃烧。
火焰是橘红色的,跳跃着,扭动着,带着一种吞噬一切的贪婪。
它舔舐着的,是父亲伏案多年、字迹密密麻麻的研究手稿,是那些用彩色铅笔精心绘制的、线条优美的机械结构与生物细胞图谱,是那些厚重烫金、散着油墨与智慧气息的外文原版书籍……
纸张在高温下迅卷曲、焦黑,化作片片翻飞的、带着火星的灰蝶,又迅被火焰吞没。
哗哗剥剥的燃烧声,像是这些沉默知识在生命最后一刻出的、凄厉而无力的悲鸣。
升腾起的黑烟浓浊而扭曲,带着一种纸张、墨水、糨糊被焚毁时特有的、令人作呕又心碎的焦糊气味,弥漫了整个书房,也堵住了她幼小的喉咙。
父亲苏慕谦,就站在那个燃烧的搪瓷盆前。
他背对着门口,穿着一件洗得白的灰色中山装,身姿依旧挺拔,但在此刻的背景映衬下,那挺拔却显得如此单薄,如此脆弱,仿佛随时会被那炽热的火焰气浪,或被周围那些推搡他的、充满敌意的手臂所折断。
几个人围着他,大声地斥问着什么,不时推搡他的肩膀。
父亲没有反抗。
没有她想象中知识分子可能会有的激烈争辩,甚至没有一句哀告。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突然失去所有色彩的石膏像。
然而,苏晚的目光,却死死地钉在他垂在身侧的双手上。
那双手,曾温柔地抚摸过她的头顶,曾灵巧地操作过精密的仪器,曾握笔写下过一行行优雅而有力的公式与推论。
此刻,它们紧紧地、死死地攥成了拳头。
因为过度用力,指关节突起着,呈现出一种缺乏血色的、骇人的死白,仿佛皮肤下的骨骼都要破体而出。
连带着他的小臂,都在以一种极其微小的幅度,无法控制地、剧烈地颤抖着。那不是害怕的颤抖,而是一种岩浆被强行封堵在火山口之下、即将爆裂前,山体本身无法承受的、痛苦的震颤。
就在一个戴着红袖章、满脸亢奋的年轻人,粗暴地抓住父亲的肩膀,将他猛地转向另一堆尚未检查的书籍,厉声喝问是否还有“毒草”隐藏时,父亲的身体被强行拧转了一个角度。
他的脸,有那么一刹那,侧向了书房门口的方向。
就是那一刹那。
透过狭窄、颤抖的门缝,年幼的苏晚,猝不及防地,对上了父亲转过来的眼睛。
时间在那一刻凝固。
那双眼睛……那双曾盛满星辰般睿智光芒、总是对她流露出无限温和与鼓励笑意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蛛网般猩红的血丝。
瞳孔深处,倒映着跳跃的、毁灭一切的火焰。
但比火焰更灼人的,是那里面翻涌着的情绪,那不是面对暴力的恐惧,也不是遭受侮辱的愤怒。
那是一种更深沉、更厚重、几乎要将人的灵魂也一并拖入深渊的悲愤,与……一种彻头彻尾的、冰封万物般的绝望。
那是一种毕生的信仰被公然践踏成泥、毕生的追求被轻蔑付之一炬、所有理性的价值与尊严被非理性的狂潮瞬间淹没时,所迸出的、极致的精神痛楚与虚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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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了,熄灭了,只剩下余烬的冰冷与灰暗。
那惊鸿一瞥的眼神,像一把淬了千年寒冰、又烧得通红的匕,以无可抵挡的凌厉之势,瞬间洞穿了门后小女孩单薄的胸膛,精准地刺入了她灵魂最柔软的核心。
滚烫与极寒交织的剧痛,让她几乎窒息。
那不是恐惧。
那是信仰崩塌的废墟,是精神被凌迟的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