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连的日子,依旧浸泡在无边无际的艰苦与贫瘠之中。
白碱滩上终年不息的风,带着细小的盐碱颗粒,无孔不入,侵蚀着本就简陋的房舍,也侵蚀着人的皮肤与耐性。
每日与板结泛白的土地、低矮蔫黄的作物打交道,生活像一潭苦涩的死水,几乎看不到流动的希望。
然而,白玲的眼睛,这潭死水之下最不甘沉寂的毒蛇,却从未真正离开过场部方向的“热闹”。
她像一只天生对震动敏感的蝎子,蛰伏在干裂碱土的缝隙深处,将全部感官都伸展向远方,竭力捕捉着从那片她嫉恨又向往的“中心”传来的、任何一丝细微的波澜与声响。
陈野陪同苏晚深入北面山谷勘探水源遇险、陈野为保护苏晚被狼所伤、伤口深可见骨、苏晚在卫生所外的失态、乃至此后苏晚刻意疏远回避、但陈野依旧通过各种方式默默为其扫清工作障碍……
这些或清晰或模糊的片段,通过那个偶尔去场部领劳保的男知青小王欲言又止的转述,通过嫁到场部的原七连女工回娘家时压低声音的闲谈,通过其他一些若隐若现的人际丝线,被一点一点地采集、拼凑起来,最终汇成一道让她五脏六腑都灼烧起来的消息流,持续不断地注入她的耳中。
每多听一句细节,她心中那坛早已酸腐酵、名为嫉妒的毒液,就被投入新的薪柴,沸腾得更加剧烈,几乎要冲破她竭力维持的、麻木冰冷的外壳。
凭什么?
这个无声的诘问,如同淬毒的冰锥,日夜刺扎着她的心。
凭什么苏晚,那个“反动学术权威”的女儿,身上带着洗刷不净的“污点”,不仅能一次次侥幸成功,赢得马场长那种实权人物的青睐,搞出那些让她嗤之以鼻却又无法否认效果的所谓“新技术”、“新体系”,风光无限?
更让她无法忍受的是,凭什么连陈野那样一个男人,都会对苏晚如此不同!
陈野。
这个名字在牧场,尤其是在女知青和不少年轻女工心中,是一个特殊的存在。
他并非英俊倜傥的类型,但那身沉默冷硬的气质,挺拔如松的姿态,以及偶尔流露出的、与冷硬外表形成反差的、对弱小的无声庇护(比如对牧场那些无主的牲畜),都构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充满原始吸引力的魅力。
像旷野上独行的头狼,危险,却令人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征服。
白玲不是没有过想法。
在她还风光地待在场部、作为“积极分子”活跃时,也曾有意无意地试图接近过陈野。
或是在食堂“巧遇”搭话,或是在会议后找些无关紧要的问题“请教”。
可得到的回应,永远是他那比北大荒腊月北风更加直接、更加彻底的无视与疏离。
他的目光甚至不会在她脸上多停留一秒,仿佛她与路边的枯草、墙上的斑驳并无区别。
那种彻底的、不留余地的冷漠,曾深深刺痛过她骄傲的虚荣心。
而苏晚,那个沉默寡言、不合群、甚至有些孤僻怪异的苏晚,凭什么?
凭什么能得到他冬夜里沉默披上的、带着体温的皮袄?
凭什么能让他毫不犹豫地用血肉之躯去抵挡野兽的利齿,留下那么深可见骨的伤疤?
凭什么即使在她刻意疏远、冷脸相对之后,还能得到他那种不求回应、不计得失、几乎融入背景却又无处不在的、坚实的守护与助力?
强烈的嫉妒与不甘,如同两条交缠的毒蛇,在她心腔里疯狂噬咬,分泌出粘稠的毒液。
这毒液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而七连这潭绝望的死水,和远方那个光芒越来越刺眼的苏晚,恰好构成了完美的标靶。
她开始更加“活跃”起来。不是身体上的,而是言语上的、心思上的。
在那些偶尔来七连检查工作、运送物资、或是与场部各连队有联系的各色人等面前,比如那个总想在她面前表现的小王,比如来七连探亲的场部家属,比如其他连队来借工具或协调事情的熟人,白玲总会“不经意”地凑过去,用一种混合着关切、八卦与隐隐担忧的语气,开启话题。
她说话时,眼睛往往会望着远处场部的方向,嘴角噙着一丝意味复杂的、略带疲惫的笑意,仿佛只是一个被生活磨去了棱角、只剩下一点好奇与闲谈兴致的普通女知青。
“……唉,你们是不知道,我听说陈野那胳膊,伤得可忒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