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他的眼神,在暮色中显得比往日更加幽深,如同暮霭沉沉笼罩下、望不见底的寒潭,所有的波澜都已被强行压制在最深处。
两人在老杨树下站定。
相隔仅仅几步的距离。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卷起细微的尘土。
这短短几步,此刻却仿佛横亘着一条无形的、由流言、规则、恐惧和无奈共同浇筑而成的、难以逾越的鸿沟。
“陈野。”
苏晚率先开了口。她的声音响起,平静得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像一潭冻结了的死水。
只有她自己知道,为了维持这份表面的平静,她的胸腔里正进行着怎样一场惨烈的、近乎自我凌迟的战争。
每一个字,都需要从冰封的心湖深处艰难地凿出。
陈野没有说话。他甚至没有像往常那样,用目光询问。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身姿依旧挺拔如松,目光沉凝地落在她脸上,仿佛一个早已预知了判决结果的囚徒,正在沉默地、坦然地,等待那最终落下的铡刀。
苏晚避开了他那过于专注、仿佛能看穿她所有伪装的视线。
她将目光投向远处,那片正在被夜色一点点蚕食的、凄艳的晚霞。仿佛从那片燃烧的云彩中,能汲取到说出下面这些话的勇气。
她一字一句,清晰、冰冷、如同宣读一份不容更改的判决书:
“最近场里的那些流言,你也都听到了。组织上……也找我正式谈过话。”
她略微停顿,喉间有些干,
“影响……很不好。对我们两个人,都不好。”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冰冷,刺得肺部生疼。
然后,强迫自己,用最理智、也最残忍的语调,说出了那个思虑良久、痛彻心扉的决定:
“为了你的前途,也为了我能安心继续手头的工作,不被这些无谓的事情干扰,分散精力……我们以后,还是……保持距离吧。”
她终于转回头,看向他。
努力地,让自己的眼神和他此刻的语气一样,不带任何私人情感,只剩下公事公办的冷静与疏离:
“工作上如果确实有需要沟通协调的事情,我会通过石头,或者温柔来转达。这样……对大家都好。”
她顿了顿,仿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补上了最决绝的一句:
“其他的……私下里,就没有必要再单独见面了。”
话音落下。
周遭的一切声响,仿佛都在瞬间被抽离了。
风,似乎也停了。
只有老杨树刚刚抽出的嫩叶,在极其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颤抖。
远处归栏的牲畜声,也变得遥远而模糊。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树下这方寸之地。
陈野依旧沉默着。
他只是那样,深深地、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那双深邃的眼眸,在听到“保持距离”和“没有必要再单独见面”时,瞳孔骤然缩紧!
里面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平静而决绝的话语的切割下,一点一点,无声地碎裂开来。
是最后一丝未曾熄灭的期待?
是某种坚持已久的守护信念?
还是……别的什么。
他没有质问“为什么”,没有愤怒地反驳,甚至没有流露出明显的、可以被捕捉到的失望。
他只是站在那里,原本就硬朗如岩石雕刻的轮廓,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更加冷峻,线条更加锋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