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个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沙哑而沉重的“好”字之后,陈野便以一种近乎严苛的、不留一丝余地的姿态,彻底遵循了苏晚所划定的界限。
他像一匹被明确指令召回的头狼,迅疾而沉默地,从她世界的边缘撤退,退回到那片只属于他自己的、孤独而冷硬的领地去。
他不再在深夜或清晨,出现在那间亮着昏黄灯光的小仓库附近,无论是路过,或是驻足。
那个曾悄无声息出现在门边、装着温润姜枣茶的军绿色保温杯,再也没有出现过,仿佛那只是她疲惫寒冷时产生的一场幻觉。
那些曾被她后知后觉察觉的、在物资调配、地块协调、乃至人际关系中为她悄然扫清的障碍与提供的便利,也如同潮水般退去,流程重新变得公事公办,甚至偶尔会出现一些意料之中的、微小的磕绊。
在连部分配任务的短暂集合中,在田间交错而过的小径上,在食堂打饭时隔着数排人头的队列里……他与苏晚偶尔相遇,眼神也仅仅是隔着或远或近的距离,极其短暂地、近乎漠然地交汇一下,便像触碰到烧红的铁块般,各自迅、自然地移开。
连过去那种心照不宣的、极轻微的颔都彻底省却了。
他仿佛骤然从她生活的背景音与支撑网络中完全抽离,只留下一个清晰无比、冰冷坚硬、必须被严格遵守的距离,横亘在两人之间。
他依旧尽职地、甚至可以说是一丝不苟地完成着他分内的工作。
清晨与黄昏的边境巡逻,他的身影依旧准时出现在旷野的边际线上,如同移动的界碑。
驯马时,他对待“黑风”和其他马匹的态度依旧专业而冷静,手势干净利落。
处理保卫科那些琐碎或突的事务时,他言简意赅,判断果决,效率极高。
然而,那副本就线条冷硬、惯常沉默的侧影,如今却像是被北大荒最严酷的倒春寒彻底洗礼过,覆上了一层永不消融的、透明的冰霜。
那冰霜并不使他显得脆弱,反而散出一种更加凛冽的、生人勿近的坚硬与寒气。
他依旧与人交谈,回应必要的工作询问,甚至偶尔在牧工们的笑谈中扯动一下嘴角,但那笑意从未抵达眼底,只停留在肌肉牵动的表层,如同冰面上掠过的一丝无关痛痒的风。
而那双深邃的眼眸,眼底深处那簇曾因她而偶尔泛起、如同冰层下悄然涌动的暖流般微不可察的柔光,如今已彻底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沉的、如同秋末荒原上无边暮色般的寂寥。
那寂寥并非颓丧,而是一种将所有的期待、温度与波澜都彻底收敛、埋葬后,留下的空旷与安静。
看人,看马,看远山,看苍穹,都是同一种沉寂的、没有焦距的深。
他没有纠缠,没有在一次次的“偶遇”中投来任何欲言又止的目光。
没有质问,哪怕是在只有他们两人知晓的、关于那些无线电波或隐秘守护的记忆浮现时。
甚至,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可以被解读为怨怼、不满或委屈的情绪。
他就那样,平静地、近乎顺从地,接受了她的决定。
用最彻底的沉默,最无懈可击的疏离,最无波无澜的日常,来成全她所要求的“理性”与“安心”。
也以此,亲手将他自己所有未曾来得及言说、或许也从未打算言说、如今更已再无机会言说的情感,那些笨拙的试探,沉默的守护,决绝的保护,以及那份压在桌垫下、永不会送出的信笺所承载的重量……统统封存了起来。
如同将一件稀世珍宝放入最坚固的保险箱,沉入最深的海沟,然后,将钥匙彻底丢弃。
这种过于干脆、过于彻底、甚至带着一种献祭般决绝意味的理解,反而像一根无形的、带着锋利倒钩的刺,比任何激烈的反应都更深、更狠地扎进了苏晚的心里。
她宁愿他生气,宁愿他在擦肩而过时投来冰冷甚至愤怒的一瞥,让她知道她的决定激怒了他,让他感到了被伤害。
她宁愿他反驳,用他那简练却有力的语言,指出她所谓的“理性”不过是怯懦的逃避,是向流言和压力的可耻投降。
她甚至宁愿他像上次面对张卫东时那样,再次爆,让那被压抑的怒火与痛苦喷薄而出,至少那样能证明,他在乎,她的决定真的伤到了他,他那冷硬的外壳下,依然有滚烫的、为她而波动的情感。
可他偏偏没有。